第二十一章 史书读尽杀伐事,不及眼前一寸红

　　逆首被擒，诸事初定。　　满殿臣子皆躬身请赵祯回宫安坐。　　赵祯目光落在殿外狼藉的宫场，心底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好奇。　　史书上寥寥一句“兵戈相向、流血百步”，于他而言，终究只是纸上文字，人间传闻。　　他从未亲眼见过真实的沙场厮杀，兵戈惨烈。　　那真实的战场，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起身离座，不许众人阻拦，只带梁怀吉数名贴身内侍，缓步走出大庆殿，亲赴方才平叛厮杀的宫广场、丹陛甬道。　　韩章放心不下，亲率数名亲兵紧随护驾，不敢远离半步。　　踏出殿门的一刻，方才笔墨史书里的轻飘飘字句，瞬间化作扑面而来的刺骨惨烈。　　方才雷霆平叛，短兵相接的战场，早已不复大典的锦绣繁华。　　满地散落的断裂甲片，折损枪矛、撕裂的旌旗碎布杂乱铺陈，宫道青石缝隙里，尽数浸透暗红血色，斑驳而刺目。　　不少叛军尸身横七竖八倒卧阶下。　　甬道之侧甲胄破碎，兵刃零落。　　昔日鲜活士卒，转瞬成了乱世枯骨。　　零星未绝的呻吟声隐隐传来，残血顺着石阶纹路缓缓流淌，腥冷浓烈的血气扑面而来，蛮横冲入鼻腔，挥之不散。　　史书读尽杀伐事，不及眼前一寸红。　　良久，赵祯才缓缓缓过心神，眼底再无半分好奇，只剩沉如死水的悲悯与冷峻。　　…　　此次参与平叛的主要人物有：英国公、齐国公、宁远候、吴大娘子等等，传统的帝国勋贵；　　亦有不少赵祯自家的心腹，比如李璋是他的表弟，刘永年是他传说中的私生子，虽然没啥表现却起到稳定人心作用的张尧佐是他爱妃的族亲，类似的还有李昭亮、杨景宗、王道卿等等，皆与赵祯沾亲带故，并在关键时刻愿意听从他的摆布。　　京郊，亦有杨文广、王咸融等绝对靠谱的良将策应；　　最最关键的是，赵祯凭‘钞能力’和共情能力，拉起了一支战力极为彪悍的太监队伍，他们牢牢掌握着皇城司和内廷，并掌控着朝堂乃至全国的绝密情报，实际上，宗亲那边稍稍有个风吹草动，赵祯就立即知道了。　　邕王或者兖王野心勃勃，而且根据世界线，两人必有一人会伺机造反。　　所以，哪怕上述赵祯所掌握着的全部力量，皆不奏效，他也必须要有所行动！　　他当然不是全知全能的npc。　　甚至还做过最坏打算：一旦失败，就领着盛华兰和盛明兰跑路。。　　但他还是保守了，因为大宋皇帝对政治资源的保有量，远超出他最初的预期和想象，实际上，只要大宋的皇帝稍稍警惕心强一点，无论赵光义还是什么司马懿，他们根本就没有一丝半点的胜算和机会！　　战事既定，大局初稳。　　所有平乱功臣、当班重臣尽数奉旨齐聚垂拱殿。　　分列两班，肃立觐见。　　武将甲胄未卸，威仪赫赫；　　文臣衣冠整肃，神色恭谨。　　满殿文武，尽数俯首听命，无人敢有半分僭越。　　韩章出列躬身神色肃穆，手持朝堂察核卷宗，朗声进奏：“官家，此次邕王谋逆作乱，朝野震荡！臣彻查两京文官，包拯、富弼、文彦博、刘沆、欧阳修、曾公亮、王拱臣等一众重臣，身处朝堂位列高位，却在逆谋暗涌的两年间，明知宗室异动暗流滋生，全程缄默观望无所作为，未发一言警示，未上一疏制衡，坐视叛势坐大，实属尸位素餐渎职失责。臣请旨，尽数追责论罪，以正朝纲，儆效后人！”　　韩章在朝多年，资历深厚。　　而他所控诉者大多与他渊源极深！　　如富弼，两人曾共同经略西北，后共同主导庆历新政，可谓挚友；　　而与文彦博，则是姻亲关系；　　与欧阳修，引为知己；　　刘沆、曾公亮、王拱臣、包拯等等，皆是关系不差的老同事，等等。　　可惜他空降般回朝主持国政，平息叛乱，个人威望以趋极致。　　却因何六亲不认？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一片寂静。　　被点名的一众文臣尽皆心头一紧，纷纷出列垂首，无人辩驳。　　此番大乱骤起，他们的确洞悉端倪，却因顾虑宗室权势，忌惮朝堂纷争，选择了明哲保身，确实有失职之过！　　满殿目光尽数汇聚御座之上，静待官家裁断。　　赵祯道：“朕知尔所虑，亦知诸臣过往两年所为。但朕以为，他们未曾真正依附邕王，未曾暗通逆党，未曾助长叛势，乱世之中立身端正、守住臣节，便是最难得的表态，亦是忠臣本色。”　　他抬手轻抬，止住众人惶恐，继续从容分断公私功过：“况且嘉佑二年之前两年，天下安稳、国税丰盈，四海无大乱、州府无大弊。这般治绩，包拯、富弼诸臣皆有实干之功，辅政之力，并非碌碌无为之辈。”　　和韩章不同。　　赵祯更看重的是朝局的‘平衡’！　　韩章此役直接位极人臣，所有参与平叛者，必然都可获得惊人赏赐。　　但这也意味着，他们将自动成为一股极为强大的政治力量，这对于稳固皇权统治极为不利。　　何况，韩章检举的这些人，都是宝藏级人才。　　他提拔盛华兰那会，已经在暗示，未来朝局将有变动！　　当时就认定，必有些老狐狸会捕捉到信号，做出相应的回应。　　事实就是：这些被韩章检举的人，并没在邕王手里留下任何污点！　　干掉他们，无疑是自断一臂！　　朝廷需要有能力的人来做事，这和道德无关，把这些有能力的人都赶走或者杀掉，那这江山也快完蛋了。　　“是非不可含糊。”赵祯语气陡然郑重，“朕辍朝两年，有过在先，宗亲尚存叛逆之心，何苦相逼群臣效仿圣人耶！”　　一番圣训，既点破了众臣明哲保身的失职过错，又保全了朝堂骨干，稳住文官人心，尽显帝王胸襟与制衡智慧。　　韩章又提起关于‘私田’‘私丁’之事，很多朝中重臣皆被卷入其中，必须彻查。　　赵祯笑了笑：“此事不知者不罪，谁犯得事，按律处置就是，勿再扩大无谓事端。”　　东京这边的京朝官，虽有私田私丁，但不及总数的五分之一！　　何况，被查出来的私田私丁，田产抄入内藏库，人丁按其户籍所在地直接录入，使得全国在册户数大增，可谓收获满满。　　关键还手握众人把柄，已是致胜若此，又何苦非得把人往死里逼？　　韩章闻言心中彻悟，即刻躬身俯首：“臣受教，谨遵官家圣谕。”随即收回追责奏请，就此作罢议罪之事。　　殿中一众被点名的文臣，原本忐忑惊惧。　　听闻圣谕之后，尽数心头大定，纷纷跪拜谢恩。　　经此一事，他们终于打心眼里认识到，这位数十年来一直是群臣眼中软柿子般的帝王，原来还有如此锋芒毕露的一面！　　此等心机城府，可谓君心莫测，这让诸多士大夫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感。　　一个残酷而现实的问题，冰冷且尖锐：日后…皇权该如何制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