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 【盛维上书陛下书】 今岁以来,朝廷严闭宋夏全境边市互市,断绝南北物资交易,封禁公私商贸往来。 闭市以来交易时常受阻,许多捷径商路被迫远绕,资费甚大; 且边关僚属动辄拿边市法度压人,常令交易无法进行; 臣愚以为,闭关锁市可解一时边防隐患,却绝非长久固本之策。 若朝廷可酌情弛禁,不必全境尽开,只需择数处要害合规边市先行重启,则臣所营之食货,必可大获其益,以竭力为陛下效忠。 今冒昧上书,臣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嘉祐二年九月二十九日布衣盛维谨书 赵祯摊开信纸,逐字阅毕,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神色沉静难言。 年初,士大夫尚执掌朝廷话柄。 面对西夏多次袭扰边境,遂做出关闭汴京之议。 这有效维护了大宋权威,但对经济必然会造成重大损失。 时也势也,当初这些士大夫们的决定,已明显不符合当下实际。 所以开放宋夏边市,好处极大。 但…这盛维份属皇商,享诸多特权,何况这边市已关闭半年之久,他长期耕耘西夏,为何之前却不提此事? 盛维虽看似理由充分,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沉思片刻,赵祯提起御笔批复:中书就与西夏边境互市之事重议,尽快开放边市。 他叫来梁怀吉,吩咐他安排心腹速去西北边境,秘密访查盛维近况。 … 嘉祐二年十月初四。 为完成这次出访,赵祯精心挑选陪同人员。 其主要人员构成有: 顾偃开、杨文广; 刘沆、盛紘; 梁怀吉、盛明兰; 顾廷烨、盛长柏、齐衡、韩忠彦、吕公著、晏几道、文及甫、富绍庭、赵棠、曾孝宽等等百余人! 这样安排,自然是借鉴了古代帝王的制衡之术。 如一个岗位安排多人做事,且保证其彼此之间没有什么私人关系,以求得让他们互相监督。 就可以做到分而治之,帝王从中渔利。 你看顾偃开是武勋贵族,杨文广是杨家将的后代,无私交; 而刘沆是当朝宰辅,盛紘是新晋外戚,彼此会自觉的保持距离; 皇帝出访必然要涉及方方面面之事,加上安全问题等等,带上足够称职的文臣武将予以保护,必不会出差错。 至于顾延烨、盛长柏、齐衡、韩忠彦、吕公著等等人,他们都拥有着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现今各部掌权大官们的子嗣。 名义上,是作为陪同者,去大辽交流学习,实则是人质,用来提防那些在东京根基深厚的大家族,防备他们趁着赵祯不在京城,谋逆作乱。 至于梁怀吉,主要是解决赵祯的生活问题,包括情报等事。 而带上盛华兰,则是让其提供情绪价值,打发旅途寂寞。 仔细斟酌足足一整夜,赵祯才最终确定这份随行名单。 中书对此,无异议! 很快,名单中所列之人,便被赵祯请到了集英殿赴宴。 目的是联络感情,顺便看看,他们对于自己的决定,是否存在明显的抵触情绪? 若存在,就不能养虎为患,决不可带在身边! 但正如赵祯所预料的那样,这些年轻人,相对于他们的老子,明显更包容、也更有格局。 也许在众人心中有自己的政见,但至少在面对赵祯之时,情绪极其稳定。 年轻人可以一定程度上代表未来。 和今岁科举榜单上,成功入仕的那些年轻人差不多,赵祯在他们的脸上,看到的是希望。 皇帝设宴并非家宴。 一切举止,自有礼制约束。 而即便是家宴,也不能畅所欲言,恣意妄为。 毕竟古代家族尤其那些大家族,皆政治挂帅,你的言谈举止和待人方式,几乎就决定了你个人的前途。 只要慧根还行,没人会在重要的场合去出洋相。 赵祯身为九五之尊,哪怕出于沟通感情目的,也不会像寻常之家那样去寒暄。 大家都按照礼制行事,他只需如牌位般坐在那里,耐心把流程走完就可以了。 而他想要的,越集权,所能得到的就越多。 故,整个过程秩序井然,宴毕,群臣依次退去,赵祯独留韩章议事。 左右内侍尽数退至殿外,阖上殿门,隔绝内外声响。 偌大殿堂只剩君臣二人,四下静谧无声。 赵祯率先开口:“此次访辽,花销几何?” 国事家事,无非权钱之事! 而国家大事更是离开钱就无法运作。 往日里光是满足礼制刚需,金银就如流水般耗费掉了。 此次访辽,事关国体荣辱,如此举国震动的大事,花销能少就怪了。 韩章垂首躬身,早已备好核算明细,不敢有半分虚瞒,沉声回奏:“回陛下,此番圣驾亲自出使邻邦,规制周全仪仗得体,但人员繁多,且需兼顾两国体面,不可简薄寒酸。中书三司反复核算,全程最起码需两千万缗以上。” 预期停顿片刻,身躯徒然又压低了些:“如此巨资,国库实难承担,若陛下可从内藏库恩赐一二,或可维持。” 赵祯似乎并没有把这笔,足以撼动帝国财政安全的开销放在心上,随口道:“此番北行所有耗费,朕个人出五千万缗。全数由内藏库拨付,不耗国库一分一厘,不增天下百姓一丝负担。” 宋习惯性花钱办事。 不单单对外邦如此,对内亦然。 凡涉及到重大活动,帝王皆广惠天下,花钱买人设。 每年因此造成的浪费,不少于帝国年GDP总量的三分之一,成为冗费的重要组成部分。 只是寻常刚需尚且如此花费,此次出访大辽,为维持帝国体面,区区两千万缗哪够? 此言一出,韩章浑身一震,骤然抬首,满脸惊骇错愕。 心神剧烈震荡,几乎不敢置信自己听闻。 内藏库再怎么挣钱,也比不了国库。 现在国库都要被耗光,被迫搞负债了,内藏库还撑得住如此巨额花销? 但发现赵祯对此并不在意,沉默片刻,韩章只能暗叹一声作罢。 毕竟,为执行帝王意志,朝堂已是被搅动的天翻地覆。 无数同僚被迫隐退,尚不能令帝王改变意志,如今他独木难支,又岂能有何作为? 韩章压下满心震动,躬身谢恩:“臣谢陛下体恤国库仁厚爱民。圣恩浩荡,臣代群僚拜谢陛下。” 得到赵祯允诺,眼前最要紧的财政大问题已悄然消去,心中阻塞着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然,万事已备,帝王出行就要进入执行阶段。 这是件干不好就丢脑袋,甚至夷灭九族的苦差事! 不过还好赵祯体恤他,将盛紘带在身边,委任其出行安全之事。 一旦帝王在外出了事,就怪不到他头上。 算是给他沉重的精神包袱减下不小压力。 而他所需要做的,就是让赵祯风风光光且安全的离京! 在这之前,皇帝决不能出任何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