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凭大宋优胜蛮夷耳’

　　嘉佑二年十二月初五深夜，麟州城下。　　没藏讹庞透过零星火光，很快就将目光锁定在那位于城楼上，很是卓尔不俗的帝王。　　虽然没有得到任何相关的情报，但他就是认定，那个人必是赵祯！　　是啊，若非大宋帝王亲临，又如何悄无声息袭取绥州，以至于让他落得这等狼狈下场？　　吃惊之处在于，毕竟御驾亲征的帝王本就不多，而敢于独自守城的帝王就更罕见了。　　足足八千西夏精壮，硬啃不下绥州，他一时竟不知该为西夏人的工匠精神感觉到敬佩，还是为他这个西夏第一大元帅即将面临的惨败而悲伤。　　来自麟州的宋军还在迅速靠近过来，他已经没有机会攻破绥州，俘虏大宋帝王了。　　意识到此战结束后，西夏必然元气大伤，而他本人在西夏朝局的影响力，也会出现崩溃式下滑。　　应该不会再有和大宋帝王，如此面对面对话的机会了！　　没藏讹庞遥遥凝视着那在城头上挥斥方酉的大宋帝王，忽然开口道：“陛下为大宋官家乎？”　　满城寂静，落针可闻。　　连那些浑身血污的战马，亦被这压抑气氛压得不敢出声。　　赵祯点头，坦然承认。　　此举，直接引得无数西夏人瞠目结舌！　　原来那个在城头率领宋人疯狂反击的男子，竟就是大宋帝王！　　这实在是过于劲爆，以至于事实就算摆在眼前，很多西夏人还是不敢相信。　　相反这些跟着赵祯守城的大宋官兵们，则是满脸骄傲和自负。　　正如西夏人所想的那样，他们也从没敢去想，有朝一日可以和官家并肩作战！　　所以很多宋人觉得，如此光宗耀祖之事，就是战死也值了！　　没藏讹庞确认身份后，反而放松了几分，脸上还泛起了些许得意之笑。　　眼光这种事，和胜败完全无关。　　“陛下何以认定，御驾亲征即可赢得此战？还请陛下不吝赐教。”　　西夏自从十九年前立国以来，历经大小数十次与宋的战斗，无一不是砍瓜切菜，迫使大宋赔钱了事。　　这次，他凭着嫡子没藏季昂的死得以挑动没藏家族的情绪，顺势吊民伐罪，动员了帝国的全部精锐，战力达到了西夏自建立以来的最高水平，可谓胜券在握！　　可区区半个来月过去，他就只剩下了八千残兵败将，面临随时被围歼的下场！　　他不想为失败找借口，但不服气，他必须要知道战败的原因！　　赵祯不知道彼此间隔数百步，对方能否听得见自己的回答，毕竟这个岁数的老登，和一个身体强壮的武夫生理条件是不能比的，但还是作了答复。　　“凭大宋优胜蛮夷耳！”　　他一介文弱之人，声音的确不算响亮，但没藏讹庞还是听的清清楚楚。　　西夏人知道自己方方面面都比不过大宋，故而，国内时常兴起‘汉风’，该流派长盛不衰，甚至一度成为西夏的主流思想。　　但被骂‘蛮夷’，尤其还是从大宋帝王口中说出，这对整个西夏而言，都不亚于是奇耻大辱。　　没藏讹庞感觉胸膛发闷，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快速变的萎靡不振。　　他敬仰大宋风华，尤其经过此战以后，对赵祯个人的推崇亦是在心中被根植下来。　　但更多的却是痛恨。　　西夏人生性蛮横，没有投降的习惯！　　只要抓住逆袭的机会，哪怕付出灭族的代价，也会去冒险尝试。　　他最后看了几眼赵祯，努力记住对方的模样。　　今日之辱，必然会牢记心间。　　只要抓住机会，有生之年，他必然铁蹄踏破汴梁，将这个羞辱他的大宋帝王的脑袋割下来当夜壶。　　“撤！”　　没藏讹庞狠狠甩动长长的马鞭，清脆的音爆声快速传开，那八千个西夏残兵快速朝他靠拢，如一片黑风般迅速遁去了。　　…　　当夜。　　宋人在麟州到绥州一带追杀西夏人，待得战事稍定，庞籍、刘沆、英国公、顾偃开等高层，匆忙在顾廷烨和赵策英的引荐下，来到绥州城面圣！　　队伍刚到城下，这时绥州这边的战斗已然结束，城中宋兵在打扫战场。　　西夏人在此战中损失惨重，留下了无数的战利品。　　但没人失态，秩序井然。　　众人看到赵祯独自在城头之上。　　刹那间的那股震撼，直接在群臣脑海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刚开始庞籍得到石头的情报后，根本不相信赵祯已经离开麟州，不单单袭取兴庆府，还一路破坏西夏人后勤，甚至攻占绥州！　　一直到城下西夏军营起火，喊杀声大作，这才不得不信了一两分，当机立断做出安排，出城加入战斗。　　等见到了顾廷烨，当面去询问原委，得到了相同的回答以及更丰富的细节之时，庞籍才终于信了。　　而这个消息也陆续被刘沆、英国公、顾偃开等人知晓，他们的反应如出一辙。　　现在，当众人真的在绥州城头看见帝王，其心情可想而知。　　英国公一介武夫，心高气傲，历来是不媚上，甚至不惧皇权的。　　这也是后来知否故事中，新帝赵宗全为何要其小舅子迎娶英国公嫡女的原因。　　这种段位的武勋，只能拉拢，而不能强迫人家什么。　　一旦得罪了人家甚至将之除掉，那帝国的军事能力，就会迅速被拉低到不能想象的地步了。　　英国公显然也知晓自己的段位，故而，他在帝王面前可从未当过软骨头，　　但此刻，英国公老泪横流，双膝忍不住就那么重重落在了地上，“陛下万岁，万万岁！”　　如老马嘶鸣，直击人心。　　顾偃开、顾廷烨、赵策英等武勋，感受到这股强烈的情绪，纷纷跟着跪拜。　　刘沆一时也忘了士大夫坚决不媚上的宗旨，完全不受控制的跟着跪了下去。　　他们几十年来和赵祯过不去，只要是帝王想做的，他们就坚决不让办！　　但如果是他们所需要的，就是帝王不同意，也会想办法强迫对方同意！　　阶级利益之争便是如此现实，哪怕他这么多年来投机取巧，尽量平衡缓和士大夫和皇权的关系，并被同僚大骂媚上，但本质上，他也是有着对自身阶级属性的清晰认识的。　　对帝王的要求绝对不可能无底线接受。　　但此刻，他由衷的想着，若赵祯能够一直这样雄才大略下去，那就是放弃所谓的原则而去当帝王的‘走狗’，又有何不可？　　口中吐出的‘万岁’二字，实在是内心深处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