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朕的初心没有变

　　此次宋夏之战，宋人大获全胜，而作为‘总设计师’的赵祯，无论士大夫们以及史官怎么去歌功颂德都不为过。　　毕竟战果在这摆着，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但荣誉和现实相权，则前者只能位居其次。　　首先西夏还没彻底落败，主帅没藏讹庞逃亡，西夏全境还在西夏人的手里，想要降服西夏尚需一番等待。　　再者，大宋、西夏和大辽，多年来呈掎角之势，互相若即若离，彼此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关系。　　现在西夏突兀被重创，消息一旦传开，辽人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且除了大辽外，河湟吐蕃、蒙古诸部、西州回鹘、高句丽、东南亚诸国以及中亚诸国等等，彼此通商千余年，在政治层面存在着朝贡关系，一旦局势发生重大变化，这些外邦不可能无动于衷。　　所以接下来要如何面对这纷乱局势，不得不慎重考虑。　　英国公和顾偃开这样的传统武勋们有自知之明，他们只管军事，涉及到国家战略层面则一般不会轻易开口。　　除了他们自知不‘专业’外，主要还是由于大宋的体制限制，此等国家大事只能由皇帝和士大夫们去共同磋商决定，武夫哪怕地位再高，也只能被动的接受命令…除非赵祯敢打碎‘祖训’这块牌子，更改体制，不然，哪个武夫不安分，哪个就得吃不了兜着走，甚至成为阶级斗争的牺牲品。　　但这太难了，几乎不可能。　　士大夫的政治定位无可撼动，故而，在研讨大宋后续的战略选择之时，大多侃侃而谈，积极的进言献策。　　庞籍长期和西夏打交道，对西夏人的实力和国民性格极为熟悉，所提出的建议大多贴合实际：“西夏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其国内大小部族短期内难以征服，且大辽、吐蕃诸部、西州回鹘等等必然不服，一旦我大宋迟迟未能在西夏站稳脚跟，便极易遭受这些外邦的攻击，若如此，则大宋危矣！　　不如收回银州、盐州、夏州等地并索赔战争赔款，随后采取堡垒策略，步步屯田，蚕食西夏国土。　　以当今西夏之败颓，臣料定十数年内，西夏半数国土必归于我大宋！　　如此即可安抚众外邦之心，亦可稳中取胜。　　本次入寇已是大获全胜，望陛下暂敛锋芒，徐徐图之，此诚乃根本之道，臣乞请陛下慎思之。”　　西夏西倚贺兰山，东临黄河，北控大漠、南据横山，西南祁连山，是一处实实在在的‘世外桃源’，就相当于是在一片致命的‘辐射区’中间，开辟出一处‘避难所’，在古代的生产力条件下，谁占了这块地方，谁就得到了生存权，古代王朝若是派谁去当封疆大吏，只要此人不想回来，一般情况下统治者是毫无办法的。　　所以残酷的现实就摆在这里，要么，按照庞籍的法子，先就近割过来几座重要的城池，狠狠捞一笔军费后，靠修堡垒一步步蚕食西夏国土；　　要么，就是一鼓作气最快的占领西夏全境！　　并派出一员绝对忠诚的官员，去统领这块地方。　　否则一旦陷入战争泥潭短期内抽不出身来，那么后果，也自然会如同庞籍所预料的那样，被群殴！　　谁都明白，大宋在军事层面上能赢，这只是个很小概率的事情。　　真出现被群殴的局面，能撑多久，这谁也不敢打包票。　　哪怕出现了赵祯这么个buf，也没法给士大夫们带来太多信心。　　这毕竟是系统性的问题，只有一个人出色管什么用？　　如此大事，刘沆怎么可能缺席，“庞知军所言甚是，急切间难以灭夏，为防各方惊诧，还需当机立断才是。”　　这是稍稍有点政治和军事常识之人，都会做出的理性考量。　　基于种种现实，只有采纳庞籍的法子，才能使得大宋在此战中利益最大化。　　但这可不符合赵祯的期待，且对他剩下来的计划部分，毫无帮助。　　他已是没几年可活了，既然选择对外发动战争，并靠这样的方式来为子孙后代造福，那就注定无法轻易停下来。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历朝历代的失败者们的痛苦结局，他一个苦读历史的学生，不可能不清楚。　　但庞籍和刘沆的担心也是真的，人的意志往往不能对抗客观现实。　　在这个充满了物质匮乏和落后生产力的时代，你想要违背时代背景，去完成不可能完成的挑战，那只能是自取其辱，非失败不可！　　不过赵祯这几年也没少思考这个问题。　　难道在嘉佑二年这个历史时期，真就没办法复刻蒙古帝国的传奇，在军事上取得压倒性胜利？　　就没法复刻嘉靖皇帝，在政治层面绝对的统治力？　　思考的结果是有可能的！　　尽管该可能性发生的概率不高，但他仍凭着这股执拗的初心，想要去冒险试一试！　　哪怕失败了，他也是在为探索永久性造福子孙后代的这条路上，做出了贡献，就这一点，他已是死而无憾！　　于是他再度重复了几年前的一次吐槽：“蛮夷，禽兽也，反复无常，畏威不畏德。”　　但这次不是情绪发泄，而是兼顾着后续的战略决策：“示弱，便会招猜忌诽谤，若我朝虽远必诛，使蛮夷胆战心惊，畏天朝如虎，生邪念而如堕地狱，则一切兵灾人祸尽除矣！当此时，须得厉兵秣马，再威慑胡虏！岂可因二三难处便自毁前途！众卿勿疑，若外邦胆敢插手此事，格杀勿论！”　　自从汉武帝疯狂搞军事扩张，喊出那句彪炳史册的‘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后，史册上已再没有过如此令人瞠目结舌的帝王表态了。　　而这足以吓死人的言论，自然对群臣造成了可怖的冲击。　　不提庞籍和刘沆如何，哪怕英国公和顾偃开这样的老将，也对此深感敬畏。　　他们对自己的武力和在军中的地位固然自负，但还绝对达不到，去碰瓷大汉名将的程度。　　一时间，竟不知是该支持帝王继续搞军事扩张，还是见好就收，只保住现在的战功就好。　　赵祯下一步的计划是继续搞军事扩张，同时对宋疆之外的地区，施加帝国影响力，使得其最终臣服于宋，纳入宋之版图。　　所以这些保守言论，哪怕再怎么貌似理性，也入不了他的眼。　　但士大夫仍是当代最有文化的阶级，与他们存在着不可切割的合作空间，所以哪怕反对的声音再大，他也得尽量耐得住性子，去为自己争取到最大的话语权，尽量维系彼此间这脆弱的信任和朝局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