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五十块钱与印数

　　被手心汗水洇湿了一角的观摩券，在检票口被重重戳上一个红色的圆章。　　1980年7月10日下午两点，北京电影学院放映厅。　　里头没开大灯，空气里沤着一股胶片混杂防空洞的霉味。　　黄祖模坐在第三排靠过道，旁边是上影厂宣发部的干事，后头一排都是北电的老资格。　　吴学礼找了个旁边空着的位置坐下，刚把屁股坐稳，前面就传来了压低了声音的话。　　“现在的年轻人，胆子是真大。”一个穿旧中山装的北电老师往后一靠，斜着眼睛看着后排，“成片连影子都没见着，几张照片就敢在全国发行的刊物上给人定性。这胆子，比咱们厂长还大。”　　黄祖模手里攥着一份卷成筒的《大众电影》，没答茬，只是把那杂志在膝盖上磕了两下。　　周衡听见了。他没像旁边的吴学礼一样局促地缩起肩膀，只从挎包里掏出个硬面日记本，拇指一挑，把钢笔帽“啪”地拔了。　　笔尖在纸背上划了两下，出水很畅。　　老狐狸门儿清，电影没放之前，人家是挨了骂的大导演，刺儿两句得受着。　　等到灯光一黑，放映机开始转动的时候，这账怎么个平法，就由不得他们了。　　放映厅的灯熄灭了。　　屏幕上的龙标之后，就是连绵起伏的庐山云海。　　张瑜扮演的角色周筠一出现，放映厅里面就马上安静下来了。　　并不是由于剧情很精彩，而是因为它很时髦。　　牛仔裤，花衬衫，泳衣…周衡在黑暗里，只盯着屏幕上的细节。　　四十三套衣服，一套没少。　　不但没有少，而且草地上的吻戏也真真切切的保留下来了。　　归国华侨的身份，并没有改成什么被改造的小资产阶级。　　他赌赢了。后面原本窃窃私语的一排北电老师，此时跟被掐住喉咙一样，谁也不出声了。　　只能听到木头椅子轴承不安的“吱呀”响了两下——那是有人局促的换了个坐姿。　　电影结束后，灯光又亮了起来。　　放映厅里的气氛很奇怪。没有人带头鼓掌，也没有人马上离开。几位资深评论家互相看着对方。　　“衣服换得太频繁了吧。”终于有人说话了，“脱离群众，现在的工人，农民，谁穿成这样？”　　“那个吻…”另一个老师摇了摇头，“放在内部看也就罢了，拿到全国去放，影响不好。”　　黄祖模站起身来。看着这些反应，他的眉头皱成了川字。这也是他一直担心的事情。　　周衡将钢笔别在日记本上，站起来，穿过走道，就到了黄祖模的面前。　　“黄导。”周衡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很平稳。　　黄祖模转过头来，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你是？”　　“【大众电影】的周衡。昨天您的质问，方舒同志已经带到了。”周衡直截了当，“今天我看完成片了。”　　黄祖模看了他两眼，又看了看旁边站起来的吴学礼：“看完了。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像他们说的，脱离群众？”　　周衡没接那句“脱离群众”的茬，只是把日记本平摊在椅背上。那是苏梅用红蓝铅笔划出的一排排“正”字。　　“黄导，这是HD区几个高校这三天的反馈。”周衡的手指在那些正字上点了点，“骂的人有，但是新街口那边的书店，杂志到铺不到半天，就断货了。”　　他对黄祖模说：“脱没脱离群众，我们说的的不算。但是这五百多份订单，都是读者真金白银掏的钱。如果你信得过，【大众电影】可以做一期‘看片后回访’，不谈路线阶级，只问观众对这四十三套衣服的看法怎么样。好坏，让读者自己去平这笔账。”　　黄祖模没有开口，目光死死钉在那些“正”字上。　　过了一会，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最近顶在头上的一顶顶“资产阶级情调”的大帽子，把他压得一整晚睡不着觉，但是眼前这几排红蓝铅笔的印子，却仿佛是照进来的一束光。　　“真金白银…”黄祖模自嘲似的摇了摇头，眼角的皱纹更深了，最后咬了咬牙，“行。就听你这个小同志的，让老百姓自己来平这笔账！”　　他拿过周衡的笔，在日记本的空白处刷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回去写吧。”黄祖模将笔还给他，“印出来不是那么回事，没有你说的那么热闹，我照样写信骂你。”　　周衡接过本子，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几个字。　　“您放心。”　　这就是光明正大的后续报道权。不是虚头巴脑的特约顾问，而是可以换取版面，印数，还有真金白银的通行证。　　下午四点，阳光从编辑部小院的旁边照射进来。　　林振川看到桌子上放着一本有黄祖模签名的日记本，眼镜片后面的目光闪了闪。他没有说一些夸奖的话，只把本子合上，推回到周衡手里。　　“稿子抓紧写。还是小吴当责编，这次要将成片里看出来的东西写得扎实。”林振川指了指门外，“去财务科一趟。”　　周衡的心脏好像漏跳了一拍。　　财务科的老科长在拨弄算盘。见到周衡进来，就从抽屉里拿了一张汇款单出来。　　“上个月的特约稿费。”老科长把单子递过来，又递上一摞大团结，“核对一下数目。”　　周衡拿过了五张新的十元大钞。　　五十块钱。　　周衡心中本能地拨了一下算盘。　　他爹周长庚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三十八块五。　　这五张薄薄的纸片子，顶得上老头一个半月的汗珠子。　　他把钱对折，顺着衬衣领口塞到贴身的胸口袋里，隔着布料重重拍了两下，才觉得心里踏实了。　　回到走廊上，雷宝良正撅着屁股在地上归拢废纸。　　“宝良。”周衡走到他身边，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塞给雷宝良，“去供销社，买两瓶北冰洋，再切半斤猪头肉。晚上的饭钱我补上了。”　　雷宝良瞅着手里的两块钱，喉结滚了一下，眼珠子瞪得溜圆：“衡哥，你发财了？”　　“发了点小财。”周衡笑的时候，虎牙露了出来。这次真是痛快。刚才在领导面前那股子老辣的劲儿，现在已经卸下了一大半，终于有点二十岁年轻人的喜气。　　“得嘞！”雷宝良把废纸扔到筐里，攥着钱就往院外跑。　　周衡转身，走到水池旁边，想要舀一些冷水来洗脸，一辆二八大杠“嘎吱”一声，车把差一点就蹭到了他的袖子上才停下来。　　苏梅一条腿支撑着地面，满头大汗，胸口急剧的起伏着。　　她手里紧紧抓着一叠画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　　“周衡。”她把自行车向旁边一歪，那叠草纸就直接拍到了周衡的胸口上。　　“黄祖模的字，拿到了吧？”苏梅气都没喘匀，就直截了当的问。　　“拿到了。”周衡顺手接过了草纸，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你这是怎么了？”　　“既然拿到了，咱们就玩把大的。”苏梅向前迈出一步，压低了声音，但是兴奋之情还是掩藏不住，“下个月特刊，敢不敢拿你那五十块钱稿费请一顿客？”　　周衡挑了挑眉毛，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苏梅指着他手里的草纸：“请印刷厂的齐师傅。咱们这期特刊的印数…”　　她咬着牙，似乎下了狠心：“往上，翻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