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洛阳纸贵

　　周衡撂下苏梅，骑上新飞鸽就往编辑部赶。　　等他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灯却亮了一片。　　林振川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着的，里面坐着一个人，穿灰色中山装，有四个口袋，领扣一直系到最上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严崇武。　　桌子上放着一份没有合版的特刊封面。　　封面就是《庐山恋》里的一张剧照。张瑜侧过脸来，嘴唇几乎要碰到男主角的脸颊了，眉毛弯弯的，笑的非常甜美大胆。　　严崇武的手指就点在了那张剧照上面。　　“这个，撤掉。”严崇武点着剧照，“把这样的照片放到全国发行的刊物上，是要犯错误的。”　　林振川坐在对面，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没接话。　　周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之后就推门而入。先是喊了一声“严同志”，然后冲着林振川点了点头。　　严崇武抬眼看他，认出上次在会议室里跟众人辩论的那个年轻人之后，眉头就皱了起来。　　“周干事。”严崇武把封面推到他的面前，“你来评评理。这样的接吻照能在全国范围内传播吗？工人怎么看，农民怎么看，中小学生又怎么看？”　　周衡没有接封面也没有看剧照。苏梅早把连夜整理好的登记表塞到他手里了。　　他走到桌子旁边，拉开椅子坐下之后，将叠好的纸张慢慢打开，在严崇武面前摊开。　　“严同志，”周衡把纸往他跟前推了推，“这是发行科苏梅连夜按各省预订汇总的数字。您先看看。”　　严崇武看了一眼，并没有动。　　“这一期《庐山恋》特刊，全国加订了六十七万册。”周衡的声音并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说的清清楚楚，“一册两毛五，共十六万七千五百块。”　　停顿了一下之后，他手指指向了最后一行数字。　　“您要撤掉这一期的话，那么这十六万七千五百块就得退回去。”　　严崇武的脸色终于有所改变。　　“你是什么意思呢？”他站起身来望着周衡，“你是想用钱来威胁我吗？”　　“我不吓唬任何人。”周衡把纸又往前送了送，“我把账目给您算一下。十六万块钱可以买八辆小轿车，也可以支付我们编辑部一年半的工资。这些钱都是各地邮局，书店，以及那些学生们一分一毫订的。”　　他又把这张纸往前推了一下。　　“严同志，你今天拍板撤刊，痛快。但是明天，退单像雪片一样飞到文化口，这十六万的窟窿谁来填呢？是你自己填上，还是让下面各省，各县的同志去填呢？”　　严崇武没说话。他脱下眼镜，用衣袖擦拭干净之后再重新戴上。动作很慢，仿佛要把眼前的数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再看一遍。　　“你这是…”严崇武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要挟我？”　　“是提醒您。”周衡看着他，“封面撤不撤，由您决定。但是这十六万退单的责任要由您来承担。我是个小干事，担不起这个责任。”　　屋子里很安静，可以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严崇武伸手去拭额角。将手帕折成方块擦拭之后又按原来的样子折叠起来。他重新戴上眼镜，把那张纸又看了几秒。　　“我做宣传工作已经几十年了。”严崇武提高了嗓门，“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你一个小干事，凭一张纸就想给我上眼药？”　　说完之后就猛的拍了一下桌子。茶杯中的水晃了出来，洒了一摊。　　周衡没有躲避也没有后退。他反而站起身来把那张纸翻过来，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红蓝铅笔写的字。　　“严同志，”周衡指着那背面，“这张纸背面是海淀，王府井，西单，还有前门四个片区的预订登记。每笔交易都有存根，并且邮局盖有印章。您要是不信的话，明天我陪您一起去各个邮局核对。”　　他看着严崇武的眼睛。　　“但是您能核得过来吗？全国有六十七万册，您一页一页地核下去，一直核到明年，这一期的杂志早就变黄了。”　　严崇武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　　林振川这时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是很沉稳：“老严。这封面是黄祖模导演亲自认可的。片子都放出来了，一张剧照又算得了什么。”　　严崇武没接话。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张纸之后，伸手把它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先按照原来的样子印刷。”严崇武站起身来，把领口的纽扣系好之后，语气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强硬，“但是，内部审查还是要跟上的。出了问题由你们编辑部自己负责。”　　他说完，没再看那封面，推门走了。　　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周衡等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才把嘴里的气慢慢呼出来。　　第二天特刊按时印刷。齐永年的三台胶印机从早到晚一直没停过。　　上市当天，周衡在编辑部坐不住。他骑上新飞鸽车从王府井一直骑到西单，再折返前门。　　每一家报刊亭前面都有很多人排队。　　不是排队买票，而是排队买杂志。　　一位老太太手里攥着两毛五分钱，在窗口外面数了三遍之后才敢往里递。后面排队的人有穿工装下班的工人，还有背着书包的学生，都踮起脚来望着窗口。　　周衡将车停到路边之后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上辈子的时候，这份刊物也曾很流行，但是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份流行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这辈子就不一样了。就连页脚上印的数量也是他拍板决定翻上去的。　　苏梅在发行科接电话，从早到晚一直都在接。　　一个接一个的电话都是各地邮局，书店打来的。开口就一句话：还有没有？加印。　　她挂掉一个电话之后又有一个电话进来。到了天擦黑的时候，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周衡。”她哑着嗓子，眼睛里都是光，“成了。真成了。”　　周衡站在门口看着桌上杂乱无章的电话记录，笑了。　　苏梅也笑了，笑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她拿了一张记录纸在周衡面前晃了晃：“你听到了吗？刚刚从青海打来的电话。人家说他们一个县要订一百二十本，还不够，还要加。”　　周衡走到那边把那叠电话记录拿过来翻了两页。　　外面有几个编辑把加印单举过头顶，有人拍着桌子叫嚷着说这一期要给发行科记头功。满屋子都是笑声。　　这时主编室的电话就响起来了。　　在一片欢声笑语之中，那铃声显得十分刺耳。　　林振川正跟几个编辑说笑，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他脸上还带着笑。他走过去接电话。　　“喂。”　　听了几句之后，他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敛起来。　　他放下电话之后，就走到办公室门口对周衡挥了挥手。　　周衡放下了手中的记录之后就走了过去。　　林振川的脸色很难看，好像要下雨一样。他看了周衡一眼之后又看了看屋子里的人，压低了声音。　　“你进来。”林振川把声音压得更低，“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