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室很静,可以听到窗外梧桐树叶子碰到玻璃的声音。 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盯着周衡,眼镜后面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约半分钟。 “带一个人?”中年人把茶缸子转了半圈,脸上的客气也收了起来,“周干事,我们请专家来开研讨会,并不是要搭台子唱大戏。央视的门槛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没人进得去,除非那个人脑子里装着二百一十七万四千册特刊的发行明细。”周衡没有躲避,语气非常平静的说,“名著拍出来给谁看?老百姓。普通人的口味我能够把握住,但是下面的真实数据都在苏梅脑子里。缺少了她,我就少了一本账。” 中年人没有回答,微皱着眉头。 周衡不给他留出思考的时间,接着往下砸钉子。 “台里要的是真实的材料,不是听几句顺耳的空话。如果认为带一个发行科的干事不合规矩的话,那么这次我就不能去了。不能用【大众电影】的招牌去胡乱应付。” 这话里外里,就是把皮球又踢给了对方。 林振川坐在办公桌后面,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在安静的房间里,水声很大。这是给周衡压阵,也是告诉对方:我们的人,有脾气是应该的。 中年男人权衡了一下,眉头松了下来。 “成。”他站起来把纽扣往下拉了拉,“既然周干事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台里给的待遇是特聘顾问,经费,差旅费全包。明天上午九点,中央电视台二楼会议室,请两位准时到场。” 他将名片又往周衡面前推了半寸,然后转过身来对林振川点了一下头说:“林主编,就不打扰你了。” 送走中年人之后,林振川就把门关上了,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周衡。 “这是你自己接的活。”林振川指了指桌子说,“到了那边多听少说,不要把底子全部都暴露出去。如果办砸了,这雷就由你自己来承担。” “您放心。雷炸不到这栋楼里。”周衡答应了之后就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已经很黑了,编辑部的大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周衡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推门进去之后,苏梅就站在了桌子旁边,一只手扶着桌子边缘,手指关节都变成了惨白色。桌上黑摇把电话还没有挂好,听筒半空中挂着,里面传来接线员“喂喂”的杂音。 她的脸色苍白,平时总是翘起的下巴此时也紧紧绷着,眼中的红血丝是熬出来的。 吴学礼,雷宝良两人站在一旁,谁也不敢说话。 “怎么了?”周衡走过来把听筒拿起来放回原处。 苏梅没理他,死盯着桌上那叠密密麻麻的登记簿,声音像砂纸打磨过一样哑:“家里拍了加急电报,又打了长途。我妈在医院挂吊瓶,高血压,被我给气出来的。” 周衡没接茬。他知道这通电话的分量。 “因为回上海的事?”周衡问道。 苏梅没有说话,把脸转过去深呼吸了一下,再转过来的时候眼里已经有些死灰气。 “周衡,我要回去了。”她伸手把桌上的纸张收好,手有些发抖,“我爸在电话里下了死命令。纺织厂出纳顶班空缺的人选已经确定,人也选好了。如果这次我不回上海的话,他们就会认为没生过我这个女儿。”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痛着人的内心。家里这是用孝道来迫使她屈服。 她在【大众电影】负责全国发行账目,一个人可以盘出两百多万册,但是在她家乡父母的眼里,她只是一个离家一千二百公里,二十四级,还没有对象的“临时干事”。 家里出了事再加上现实的压力,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吴学礼在一旁清了清嗓子说道:“苏梅,这件事你得想清楚。如果真的调走了,这发行的摊子…” “这摊子离了谁都照样转!”苏梅突然提高嗓门,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哽咽。她将一叠纸塞给周衡,“数据都在里面,一笔不差。明天早上我去火车站排票。” 说完之后就转身出去了。 “站住。”周衡的声音很小,但是很有气势。 苏梅的脚步停在了门口,但是没有回头。 周衡将那叠纸放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他走到苏梅身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周衡把手里那个用皮筋扎死的厚牛皮纸信封,直接拍在铁皮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里头是六十块,这趟的活钱,没过公家的账。”周衡盯着她的侧脸说,“连夜汇回上海,够在华山医院包一个月最好的床位,也能堵住家里人一半的嘴。” 苏梅的后背僵住了。她转过头,看着那叠能顶她快两个月工资的巨款,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钱我不能要。周衡,光有钱也没用…”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颤,“我拿什么硬顶着不回去?我在BJ已经一年了,每月只有四十三块五,户口还在集体户里悬着。我在BJ没有正式的根,拿什么跟父母交代?” “你想要交代?”周衡从另一个口袋中取出一张硬纸片,和信封一起拍在铁皮柜上。 中央电视台。四个铅字在昏暗的灯光下非常显眼。 吴学礼在一旁忽然抬起头来。 “明天早上九点,中央电视台二楼会议室。”周衡说话的声音很平稳,但是每个字都好像砸在地上一样,“央视要拍古典名著,请我们做特聘顾问。经费差旅全包。我和那边点名了,发行科的苏干事一定要去。” 屋子里非常安静。雷宝良倒吸了一口冷气。 苏梅在看这张名片。屋子里很静,可以听到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剩下那一半的嘴,用这个堵。”周衡对她说,“你现在就去发个电报。把钱立刻汇过去,让阿姨好好治疗。告诉叔叔顶班的事推了。你在BJ并不是没有前途的小干事——你是中央电视台重点项目的特聘顾问。” 周衡看着她,语速放慢了。 “这个地方,少不了你。” 苏梅嘴唇微微颤抖,过了一会才说出话来。她的手伸过去紧紧抓着那张名片,那个信封,手指关节都变白了。 “钱算我借的。三个月,一分不少还你。”她猛地扬起下巴,把眼泪憋了回去,一把抓起桌上的信封和名片揣进兜里,“还不上的话,我苏梅后半辈子给你当牛做马,替你管发行这烂摊子!” 说完,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漆黑的走廊。 走廊外面传来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 第二天早晨,BJ的天难得放了晴。 周衡把飞鸽自行车推到复兴门外的广播大楼前。 1980年的这栋楼已经算得上是很有气派的了,来来往往的都是穿着整齐,步履匆匆的广电干部。 苏梅下了公交车之后就小跑着过来凑到他身边。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碎花套袖也规规矩矩地拢在手臂上。 虽然眼睛还有些熬夜留下的红血丝,但是那股不肯让人的精气神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东西准备好了没有?”周衡把自行车锁好之后问。 “一笔不落。”苏梅拍了拍怀里的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 “成。进去之后不管他们问什么,你就用数据来回答。”周衡看了她一眼。 “了解了。不用你教。”苏梅扬起下巴。 两人并排着走上了台阶,跟随值班室的工作人员一起上了二楼。 会议室的门没有关严实,里面烟雾腾腾。 周衡没有出声,伸手把门打开。 长方形的会议桌前面坐着七八个人。 坐在主位上的女人抬起头。她的目光越过镜片上方,在两人年轻的面孔上停了两秒,眉头微微一皱。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剧本往桌上轻轻一推。 “就是你们两位?”女人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小同志,既然底下的同志硬保举你们,说你们懂老百姓。那你们先给我交个实底——这孙悟空,他到底该是个什么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