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编外纸

　　国家物资局。韩万山办公室的门又被别人给推开了。　　这一次周衡又带着苏梅，手里还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公文包。　　韩万山坐在桌子后面看排产表，见到他们之后皱了下眉头。　　他把茶缸往桌上一顿，说：“怎么又来了？昨天讲得不够清楚吗？指标是固定的，不能更改。”　　周衡走到桌前把公文包打开，拿出了三样东西放在桌子上，对韩主任说：“韩主任，今天我们不谈指标。”　　最左边的，是吴学礼连夜修改的呈报。　　中间，是老齐那张只有一行字，并且盖了红色印章的账单。　　右边，是王秀兰选出的十几封读者来信，信封的四角都已经磨毛了。　　韩万山没有开口。先看这三样东西，再看周衡，眼睛里多了些警惕。　　韩万山把眼皮抬起来了一半：“干什么？”　　周衡拉开椅子坐下之后，指着最左边那份呈报说：“韩主任，请你先看这份。”　　韩万山带着疑问拿过来。　　吴学礼写的这篇文章，格式很规范，用语也很严谨，把《大众电影》目前“读者需求大增，纸张供应不足”的矛盾描写得十分清楚。　　最重要的就是，通篇没有出现过“编外”的字样，只写了“申请启动特殊情况下联合保障机制”。　　韩万山把呈报放下之后说：“写得比较全面。但是再全面，纸从哪里来？”　　周衡将中间的单子向前推了半寸：“所以请您再看这张。”　　韩万山拿过账单来看了一下。　　他管了一辈子物资，所以真假一目了然。　　上头一行字：纸张足够，可以印刷，回款期为四十五天。下面有老齐的签名，以及财务部门的红戳。　　他将账单翻过来，又翻回去。　　纸张是老式账本纸，边角裁剪整齐，数字一笔一画。这样的账目是糊弄不了的。　　韩万山念出之后，眼皮一跳，抬起头看着周衡：“十五万册，回款期四十五天。你们杂志社能保证这个数量吗？”　　周衡看着他说：“这账目是我们社里三十年的老会计算的。纸印出来，在四十五天之内，把所有的钱都回笼。”　　韩万山没有马上开口。身子向后一仰，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那两下，就是他在计算。算这笔账是否值得，也算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韩万山没有开口，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几封读者来信上面。　　周衡将信一封又一封地排开。　　他指着信皮说：“这封，是东北林场的。这封，河南县供销社的。这封，西北建设兵团的。都是先寄钱，货还没影儿的人。”　　韩万山伸手将河南供销社那封信件拿过来。信封上的邮戳已经褪色了，边角也被磨得发毛。他抽出来看，字是用钢笔写的，一笔一画。　　周衡在信封上点了一下说：“您批的纸，就是还他们的账。”　　韩万山的手指停在了信纸上面，但是没有说话。　　信纸很薄，但是字迹却很有力。县供销社的人说，钱先寄过来，货物还没有影儿，但是他们相信杂志社，所以愿意等。　　过了一会儿，他把信放下，摘下眼镜，慢慢的揉着鼻子。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沉下来：“周同志。你这三样东西，是把我架起来了。程序，账目，来信，你都占齐了。可我要问你一句实在的。”　　他身体前倾了一些：“计划之外的纸张，排产之外的东西，厂里追查下来，担责任的人是谁？”　　周衡说：“我。白纸黑字，杂志社自负盈亏。印出来卖不出去的损失，全在杂志社账上，不沾您，也不沾厂里。”　　韩万山又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眼睛眯了起来。　　他拿起茶缸盖子说：“还有另外一件事情。你们《大众电影》的版面，属于国家所有。拿版面给造纸厂做广告——你一个项目组的小同志，说了算不算？”　　周衡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张纸来，递给了对方。　　周衡在纸上指了一下说：“林主编签的字。封三，封底，夹页，一年十二期，给纸厂做定向广告。这个版面，算是杂志社用脸面换纸，双方各取所需。”　　韩万山接过那张授权书看了两遍之后，眉头也就慢慢舒展开了。　　周衡收回了手，说：“不只是广告。《归程》在上映之前要搞点映，路演，在全国各厂矿的放映场次中，为造纸厂预留几个广告位，几张感谢牌。让纸厂的牌子跟电影一起走进厂矿。”　　韩万山听到这里之后，第一次没有打岔。　　他沉默了一会儿。周衡也没有催促，就坐着等。　　韩万山突然笑了起来，声音很沙哑的说：“这不是求人。这是用我的后路，来换取你们的前路。而且还让我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他端起茶缸，又灌了一口。茶早就凉了。　　他盯着周衡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　　韩万山把呈报收好放进抽屉里：“行。我先打个报告。成不成就看上面的。丑话说在前面，纸我可以给你们批，但是怎么让造纸厂接这个编外活儿，还得你们自己去跑。”　　他没有把话说死，也没有当场签字。但是周衡知道，事情已经成功了。　　一个管了一辈子纸的人，谁见了都伸手要，但他肯说“我先打个报告”，这就算是最大的让步了。　　周衡站起来说：“谢谢韩主任。回头办好了，我把画册寄给你。”　　韩万山摆了摆手，并没有再抬头。　　回单位的路上，阳光很好。　　苏梅骑在车边上，憋了好久之后，终于没忍住。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说：“周衡，你这个人。怎么求人还跟做生意一样？”　　周衡笑了笑说：“不做生意的话，又有谁情愿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呢？”　　纸张的口子，已经被撕开了。　　但是苏梅的脸色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她蹬了两圈之后又追了上来。　　她低声说：“纸是有了。但是谢导那边来话，拷贝胶片，发行渠道，都被八一厂给卡死了。这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周衡没有开口，只是“嗯”了一下。　　苏梅紧蹬两步，又补了一句：“还有，谢导说，《归程》后面要拍一批幕后宣传照，剧照，厂里的老摄影都不愿意接私活。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拍摄幕后照片。　　周衡的心中微微一动。　　他上辈子记得，北电摄影系里，有两个人为了按快门，可以饿一顿饭。真的胶片，真的剧组，要是把那两个人请来，宣传照不但可以拍出来，还可以拍成《归程》的一把刀。　　这会儿他的嘴里还不能说出全部的情况：“谢导那边，我回头给他找两个学生练练手，你看行不行？”　　苏梅没有听出其中的门道，只“哦”了一声。　　周衡踩下脚蹬子，车子转得飞快。　　他看着前方的路，压低了声音说：“回头你帮我查一下。北电摄影系，哪两个学生，最肯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