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厂这次,还没亮出真章。 周衡从林振川的办公室出来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 陈副厂长到了这一步,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扣帽子,二是卡脖子。 现在风还没有刮起来,着急也没有用。 他定了定神,与其干等着对方出招,不如先把应该做的实事做好。 全国的地网要赶在八一厂之前先铺好。 推门而入之后,苏梅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苏梅将一张用红蓝铅笔画满圈圈叉叉的全国地图,“啪”的一声拍在了周衡办公桌上。 “上海32家大厂的包场都已经谈妥了;天津方面工会那边已经给出准话,按人头来卖票;河北,辽宁等地的路演地点也都确定好了。”苏梅说话很快,像是炒豆子一样。她额头上面都是细细的汗珠子,头发有点乱,下巴微微抬起,圆眼睛里面射出很强的光芒。 周衡坐在桌子后面,并没有马上看地图,而是静静的望着眼前的姑娘。 与第一次在昏暗的楼道里见到的那个低头看信的发行科小职员相比,现在的苏梅已经变成一把锋利的刀。 几个月来的锻炼,加上手中握有百万级的订户资料,使她具备了真正的干大事的能力和胆量。 “点映之后的观众评价怎么样?”周衡拿了一支钢笔,在手中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 “口碑传播开来。”苏梅用手指在地图上几个红圈的地方用力戳了戳,兴奋得按捺不住的说,“机床厂那边的工会主席亲自打电话来说,职工们看完之后从操场出来的时候,有很多人眼睛都红了,全哭了。这几天就有几个邻近工厂的工会干部绕道来问什么时候能轮到他们厂子排片。” 周衡往椅背上一靠,手中的钢笔在手中转了两圈之后,心中便有了底。 地推的火焰已经很大了。 点映积攒口碑,路演聚集人气,包场保证上座,后世院线发行用烂了的一套组合拳,在1980年的这片处女地上就是降维打击。 但是光有观众进场还不行,必须让幕后真正干活,有真本事的人借着这股风站到台上。 周衡拉开抽屉,拿出几份手写的材料之后站起来,敲开了林振川办公室的门。 “林主编,在《归程》热的时候,我想在我们杂志上做一个关于‘青年电影人’的专题。”周衡把材料递过去,态度非常得体。 林振川接过材料之后就戴上老花镜,翻了两页之后皱起了眉头。 材料为黄建新,田壮壮所撰写的短文,在其之下有一组由张艺谋,顾长卫在暗房中冲洗出来的幕后黑白照片。 不拍摄明星光彩照人的面孔,只捕捉到剧组中真实的一幕:场务脸上的汗与尘混合在一起,演员眼角还没有擦干净的眼泪,以及在逆光之下,连发丝上都有种凶狠之气的摄影师剪影。 从手艺到构图,都不像是两个没毕业的学生能拍出来的。 “这几个人都是北电还没毕业的学生吧?”林振川取下老花镜,看着周衡,眼神里带着审察的意思。 “七八级的。”周衡迎上林振川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坚定的说,“这次点映和路演他们出力不少,几乎跟着车跑遍了工厂,矿山。照片你也看过,手艺已经很好了。我想借助我们杂志的版面,把他们的实际想法以及这些照片发出去,让全国的读者看看我们下一代电影人的风采。” 林振川没有马上发表自己的意见。 他把材料放到桌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又用手指轻轻的敲了两下桌面:“小周,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大众电影》这块金字招牌就给这几个人背书了。你知不知道其中的分量?” “我明白。” 周衡向前迈了一步,寸步不让的说,“这几个年轻人之间没有手艺上的差距,只有被看见的机会。 我们这本杂志不就是为好的东西让路的吗?有真才实学的人,就应该给他搭建一个平台。” 林振川盯着周衡看了大约半分钟之后,叹了一口气将材料拉到自己的面前:“好,版面我来安排。但是有一条死规矩,话可以讲,实事可以报,但是不能替别人吹牛。读者买不买账,全凭他们自己的本事。” “了解了。”周衡爽快地点了头。 过了几天,《大众电影》最新一期出版了。 本期杂志封面位置没有套话连篇,四平八稳的影评,只有一篇非常朴实如家常的创作谈,跟几组具有强烈视觉冲击力的黑白照片。 黄建新写下了自己对于电影结构的看法,田壮壮则讲述了自己如何去捕捉生活的真实感,在这些文字里并没有什么高大上的词语,只是一份对于电影最原始的心愿。 张艺谋,顾长卫的名字也出现在了照片下方,虽然字号不大,但是十分显眼。 这是“北电七八级”这几个字,第一次以一个整体的形象展现在全国一百六十万读者的眼前。 杂志一发行出来,不到三天,读者来信的麻袋又堆满了。 王秀兰的嗓子经过一段时间的调理之后,现在已经好多了。 她现在已经退休了,平时就指导小雷他们几个年轻人拆信,分拣。 周衡随手拿了几封已经被打开的信件看了看,全是问关于幕后照片是谁拍摄的,在创作谈中提到的年轻人是做什么工作的。 在几页纸的作用之下,书名里的“第五代”,终于在全国读者心中生根发芽。 周衡看完这些信之后,就知道自己第一阶段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等过几天《归程》正式上映的时候,这几个年轻人就会被这股浪潮推向风口浪尖,到时候各种资源自然就会找上门来。 “周哥,周哥!”小雷气喘吁吁地从走廊另一端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苍白的说,“林主编让你马上过去一趟,有急事!” 周衡心里沉甸甸的,把信扔到桌上后就赶紧跑到主编办公室去了。 一进门就看到林振川脸色很难看的坐在椅子上,桌子上面放着一份带红头的文件。 周衡走过去把文件拿过来大致看了一下。 这是八一厂和一些上级主管部门联合发出的紧急文件。 理由很充分,但是所戴的帽子很大,每一句话都有杀气:“【归程】剧组没有经过全部专家论证就擅自进行了大规模群众放映。影片中有一些低俗的情节,并且没有体现出积极向上的时代精神。为了严肃纪律,慎重考虑,从即日起暂停上映,交由联合调查组再次审查。” 这并不是对《归程》这部电影的批评,而是对《大众电影》近期所造成的巨大声势的不满。 陈副厂长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了,眼看地网已经铺开,口碑也在不断发酵之中,在最后关头他想要直接切断电源把整个局面都打乱。 林振川指着那张很薄的纸,手指都已经发抖了。 他并不是害怕,而是气得发抖。 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半辈子,见惯了打压异己的方法。 他将桌上那只大瓷茶缸子重重地磕了一下,水溅得到处都是:“首映只在三天之后!一旦发出这份公文,就等于把我们辛辛苦苦跑下来的所有包场都按在了违约上!这不仅是对《归程》饭碗的毁灭,也是对我们的杂志社信誉的摧毁!” 周衡没有说话,他把文件慢慢放回桌上,心里很快就在想。 文件为红头,程序上没有问题。 此时硬碰硬的话,是顶不住坐在办公室里盖章的人的。 但是他手里,握着整个地网的数据,握着几十个厂矿,几万名职工的包场合同,握着无数观众在操场上流下的真实眼泪。 “林主编,”周衡抬起头来,眼里面透出一股子狠劲儿,那是他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四十年才练就的锋芒,“他们跟咱们讲程序,咱们就跟他们讲民意。” 陈副厂长想要用一份轻飘飘的公文把《归程》压下去,那么他周衡,就用百万观众的选票,真实的金钱数据将他钉在耻辱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