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八点整

　　机房里面，小刘和小张蹲在一排机柜前面，熬得眼眶通红。　　周衡一进门就不再看那些线了，拿起测试记录翻了两页说：“杂音一直都有，还是时有时无？”　　“一来一去的，好像有人碰到了电线。”小刘摇摇头说，“这一层的线我都理过了，就是没有找到问题。”　　“往上查。”周衡放下手中的记录本，问道，“演播厅灯光的电源和这条线路是不是用的是同一路？”　　小张一拍脑袋，拿起起子就往楼上跑。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他就把顶棚角楼里的电线管扒开了，在那里发现一根新装碘钨灯的灯架正顶在电线外面，一打开电灯就会发出滋滋的声音。　　把灯架挪开之后重新缠上胶布再测的话，就没有杂音了。　　“行周顾问，家里干电工的？”小刘竖起大拇指。　　“纸厂，印刷厂跑多了，这样的问题还是有的。”周衡递上香烟，并没有详细说明。　　上午十点钟的时候，四部电话都接通了，双音频分线箱里的红绿灯一明一暗地闪烁着，测试的声音非常清脆，就像是大年初一的雪地一样。　　苏梅带着二十个记录员做了最后一次演练，在四部电话同时响起的时候，二十支笔在点播单上沙沙作响，三分钟就可以把一批资料汇总好送到导播室去。　　苏梅拿着表站在当中，一声令下，“第三批，送！”门外马上就有两个人拿着文件跑了过来，跑到导播间去了。黄一鹤站到门口看了好一阵子之后低声说道：“老周，你这是在排晚会吗？其实是在排兵布阵。”　　程向前手里拿着本子从热线房出来，冻得通红的手指记了半页：“周哥，我蹲了一个上午，老百姓点得最多的是给爹妈拜年，给对象捎话，还有点名要听家乡小调的。”　　“记住，今天晚上要用到的剧本就是这些了。”周衡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唱的歌就是从他们心里唱出来的。”黄一鹤在一旁听了之后，嘴唇动了动，但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半页纸小心的折好收进了上衣口袋里。　　下午三点的时候，苏梅从印刷厂回来，手里抱着两本还带着油墨温度的清样，封面是朱琳做的减法生活妆的大彩照，在上面写着《大众电影》除夕特刊，老百姓今天晚上想看什么；再往下翻两页就是她通宵达旦写成的晚会导览，每一句话都是从四万七千份调查中挑选出来的老百姓的心声。　　“印数确定了吗？”周衡问道。　　“三十万册，各书店在初一凌晨上架。”苏梅眼睛放光地说，“除夕晚上看晚会，大年初一买特刊，这条路我们已经走通了。”　　周衡点头之后就把清样合上了。晚会播完之后，这份刊物就成了老百姓心里话的凭证，怎么算都不亏。　　苏梅又补充道：“老齐那边的账已经立好了，特刊专项，三十万册的成本和回款都走特设组的账，一分一毫都能对得上。”　　傍晚五点半的时候，食堂里热气腾腾的，肉包子送来了两笸箩，大师傅又做了大锅白菜猪肉馅饺子。　　程向前拿着吉他蹲在一边吃饺子，张建国嘴里还塞着包子，和搭档互相说着什么，朱琳端着碗坐在窗前慢慢的吃着，眼神有点飘忽不定。　　周衡把一碗饺子放到她的面前，自己那份也放到了一边，并没有说什么。　　朱琳抬眼看着他，手里拿着的筷子在碗边上点了又点，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道：“周衡，一会儿上台之后要是出了什么差错的话，全国人民都在看着呢。”　　“百花奖那天晚上，几百万张选票上都有你的名字，你也会害怕吗？”周衡对她说，“在政协礼堂隔着很多人向后台鞠躬的时候我没有看到你发抖。”　　朱琳愣了一下，眼中的不安被他一句话抚平了，低下头咬了一口饺子，笑得十分开心地说：“不一样，那是我要感谢你。”　　“今天晚上也是。”周衡端起碗来，“全国的老百姓感谢你，拜一个年，让一年到头辛苦的人觉得生活还有希望，这是非常好的事情，你为什么发慌呢。”　　七点四十分的时候，导播间里人来人往，电话铃声，脚步声，对讲机的声音此起彼伏。周衡坐在主调音台旁边，面前放着一张画了三条横线的台历，三条横线都已经打上了勾。　　黄一鹤站在他的后面，手里全是汗，不断的摸着自己的后槽牙。　　“各科室进行试音。一号机运行正常，二号机运行正常，三号机运行正常，热线房里四条线路都处于待命状态。”　　周衡拿过通话器之后，声音很平稳，像湖面一样：“八点整准时切换。”稍作停顿之后又说，“全国的老百姓第一次在除夕夜能有这么一场热热闹闹的联欢会，我们可不能辜负了大家。”　　八点整。全国上亿台电视机同时打开，画面一亮。　　片头一响起来就没有任何多余的字幕，没有正襟危坐的报幕，镜头直接推到红绿花布圆桌上，茶碗里热气腾腾，瓜子花生堆得满满当当。　　“电视机前的各位观众朋友们，祝大家除夕快乐！”四位主持人笑着站起来，一起给观众鞠躬，“今天咱们不念稿子，嗑瓜子，喝茶水，和大家一起过年。”　　话音刚落，程向前的吉他弦就发出很大的声音。导播间的几个年轻场务握着拳头，大气也不敢出。　　“大雪封门，老娘报春来，！”　　北方的大嗓门通过电波传到了演播室里，再传到千家万户中去。黄一鹤紧紧握着台本，手指关节都变成了白色，在导播间里几个老同志鼻子一酸，但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周衡靠在椅子上，听到了一声惊呼响彻整个大楼。　　上一辈子的时候他蹲了一辈子的行当，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夜晚，在这个时候全国的老百姓都坐在电视机前等着同一次笑声，同一首歌曲。　　此时厂礼堂里，周平挤到了最前面，手里拿着新棉袄的领子，眼睛紧紧盯着大屏幕上的画面，大屏幕上正在播放着他哥哥折腾了大半年的事情。　　槐树胡同的老宅子里，陈素芬把饺子煮好后，周长庚就蹲在门口抽着烟，竖起耳朵听隔壁院子的电视机声音。　　导播间侧门打开了一条缝，记录员探出头来，说话都在发颤：“周顾问，热线房四条线路全部开放！才三分钟就有人打来电话。”　　周衡把目光转向了那扇门上。　　墙上四部电话叮铃作响，全国各地的声音沿着电线涌向这张花布圆桌。苏梅已经在热线房中间站好了，一手按着单子，一手给记录员们比了个稳定的手势。　　“何必着急。”周衡站起来的时候嘴角上扬了一下，对苏梅说，“现在才刚开始呢，一张一张地记。精彩的地方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