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机的红灯亮起来之后,粗糙的磁头在塑料外壳里面发出一种沉闷的咬合声,卷带轴也开始慢慢转动起来。 北展剧场侧排练室没有生火,西北风从门缝里吹进来。 喇叭里先是有轻微的沙沙底噪,接着就出现了一道非常尖锐,带有奇怪颤音的电子滑音,在冷冷硬硬的空气中划出一道痕迹。 “丢——丢丢丢——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与广播里常见的圆号,竹笛等乐器发出的声音不同,这里的声音像是一个未知生物破壳而出,在接下来的一层是很有弹性的鼓点和低音电贝斯,轰鸣着撞击在排练厅剥落的水泥墙上。 章金莱突然打了一个寒战,刚刚穿到胳膊肘处的旧棉袄袖子也停止了动作,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台方砖似的录音机。 苏梅正在低头整理手中的采访表,圆珠笔尖在纸上突然一停,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蓝色痕迹。 坐在对面的制片干部李处长手一抖,滚烫的热水差点从搪瓷缸子里泼出来。他把铁皮茶缸重重地摔在桌子上,“当”的一声,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伸手去按录音机的停止键:“停停停!老杨,快按一下,这是什么东西?洋人的迪斯科音乐,还是前门外黑灯茶馆里放的靡靡之音?” 杨洁一把拍开他的手背,横起胳膊把录音机护在怀里:“你急什么?许镜清连夜录的小样只有1分多钟,先听完了再往下说。” “听完之后怎么样?还要继续听吗?”李处长把声音提高到八倍,指着转动的磁带说道,“我们拍的是古典名著《西游记》!这是中央电视台重点打造的国家级大型剧目。神仙打架,大闹天宫,那该是多么庄严神圣!你在里面跳迪斯科,台里的老领导听了之后,难道不会马上给我们戴上精神污染的帽子吗?审查不通过的话,前期已经批下来的胶片和经费就全部打水漂了!” 杨洁没有开口,只是把下巴绷得紧紧的,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喇叭。曲子还在播放,电声的节奏也越来越快,在这光怪陆离的现代电子音色背后,隐约可以听到古筝急促的刮奏声和琵琶翻滚的声音。 但是在1981年春天的体制内语境中,合成器和电吉他的出现就相当于把一块怪石扔进了严肃的殿堂。杨洁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她转过头来,望着一直沉默不语,靠在桌边的周衡。 “小周,你前几天提到的电声,许镜清真的把它揉进去了。”杨洁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声音很沙哑,熬夜之后的,“你听,这条路子行不行?” 屋子里的几个年轻场务和美工都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转向了周衡身上。李处长也转过头来,皱着眉头对小周说:“小周同志,除夕晚会放一些流行的歌曲,老百姓喜欢听,我没有意见。但是《西游记》就不一样了,这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精华,随意改动,就是对传统文化不负责任!” 周衡把大衣夹在胳膊里,走到桌前按下倒带键。 滋滋的倒带声持续了大约半秒钟之后,他又按下了播放键。 又发出一种奇怪的滑音,破空而出。周衡伸出一根手指,在电子滑音响起之后也跟着在空中划了一下。 “李处长,你认为老祖宗的神仙会有什么样的动静呢?”周衡迎上李处长的目光,语气平稳而字字有力,“青灯古佛,钟磬齐鸣,在舞台上一板一眼地唱昆曲?还是三十六个乐师排成方阵,吹拉弹唱,拉大戏?” 李处长皱起眉头说:“至少要演奏庄重严肃的雅乐。” “庄严的是如来佛祖坐在大殿之中,并非石猴出世。”周衡指着录音机说,“孙悟空是什么?他是由花果山上的仙石所化生的,没有父母,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时候,天崩地裂,金光射向二十八个星宿。传统的琵琶,二胡等乐器,能发出石头破裂,腾空而起时发出的破空之声吗?” 李处长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民乐长于韵味而短于冲击。”周衡转过头来对杨洁说,从大衣内袋中取出苏梅整理好的受众反馈本放在桌上,“在除夕之夜,程向前用西北口音演唱的开场歌曲,引起全国四百多个电话铃声响起,其中七成是年轻工人和边防战士,他们说听后痛快,提气。老百姓买电视机的目的,并不是要请一个老学究在家里念经。他们所追求的是神通广大,腾云驾雾,敢于将天宫砸个粉碎的齐天大圣!” 杨洁听了之后眼睛放光,在大腿上拍了一下说道:“说得好!我所需要的就是腾空出世的筋骨!如果按照传统戏曲的方式来做,我直接拍舞台纪录片就可以了,何必费那么大劲做电视剧呢?” “但是李处长的担心也是有道理的。”周衡话锋一转,就递上了个恰到好处的台阶。 李处长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端起水缸子喝了一口:“你看,小周还是挺聪明的。电吉他弹的很洋气,上面的老同志不喜欢听。” “不是洋味大,而是骨肉不匀。”周衡从笔筒里拿出一支红蓝铅笔,在许镜清给的曲谱简纲上点了两下说,“现在许老师用的是电声和架子鼓硬冲,前面那声滑音破空而出很好听,但是劲头冲上去之后,不能只靠西洋乐器往下落。” 周衡用笔杆在桌角敲出一段沉稳而宏大的节拍:“破空之后,云海翻腾,民乐必须立刻接管战场!古筝快速琶音模拟云气,琵琶扫弦带出刀光剑影,再由铜管乐器轰然合奏,把天宫的巍峨,天兵天将的威严整个托起来。这时候,电声不再是主角,而是藏在民乐底下的筋络和骨头,给整支曲子提供无穷无尽的弹性和推力。” 说到这儿,周衡看向章金莱:“小章,刚才这段曲子,你心里要是翻跟头,能踩上点儿吗?” 章金莱突然被叫到,于是抬起头来。年轻人眼里有光,下意识地伸出两个手指搭在眉骨上,眼珠飞快地转了半圈,脚尖在地上轻巧地碾了半步:“周顾问,可以踩到!这首曲子好像有一股力量在后面推着人,不用使很大的劲儿,全身的骨头缝里都感到很痒!” 排练厅里原本沉闷的气氛被这几句话和章金莱那活灵活现的样子冲散。 杨洁站起来,一把夺过周衡手中的红蓝铅笔,在乐谱上画了一个圈:“中西结合!用电声破空,用民乐安魂,用铜管铸天宫!许镜清按这个思路修改出来的话,谁还能说这是靡靡之音?我杨洁拿着乐谱去找台长拍桌子!” 李处长看到这几个人一唱一和,就连戏痴小章都被调动得满脸通红,只好苦笑着把名单卷起来:“老杨老杨,你这张脾气加上周顾问这张嘴,台里的铁门坎早晚要被你们踢烂。好吧,就按周顾问的意思办,让许镜清尽快做出带有民乐编制的完整的样带。如果审查不通过的话,可不能怨我李某人办事公道。” “公事公办比较好,用好东西来说话,别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周衡笑着递上一支大前门。 李处长接过了香烟,用周衡点着的火柴点燃之后深深吸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才完全放松下来。 “小周,正事说完之后,后天戒台寺第一次文戏武戏试拍,你去不去?”杨洁将磁带收进皮包里,动作很利索,“小章的行头昨天晚上刚从剧装厂出来,试拍那天松下的三管彩色摄像机第一次出外景,全台的人都盯着。” “跟。”周衡点头说,“苏梅带着特设组的摄影干事一起去。定妆照拍出来之后,底片要洗两套,一套给杨导留着挑问题,另一套我们特设组封存起来,做全国宣传预热和画册版面设计。” 苏梅马上从挎包中取出红色的工作联系单,利落地递给李处长:“李处,外景车辆调度,胶片领取这些事,还得麻烦您签个字。” 李处长看了一会儿写得非常工整的单子之后,弹了弹烟灰,然后大笔一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你们特设组做事,比台里那些磨洋工的要快得多。” 话还没说完,排练厅的沉重木门就被“砰”的一声撞开了。 杂志社的小雷骑着倒骑驴一路飞驰而来,头上的雷锋帽两只耳朵一翘一翘的,满头大汗地趴在门框上,气喘吁吁地说:“周…周哥!苏姐!可算找到你们了!” 周衡微微皱起眉头说道:“慢一些说,社里出了什么事?” “不是社里出事,而是特设组的门槛快要被踩破了!”小雷擦了一把汗,瞪着眼睛说,“前几天除夕特刊缺货之后,后劲就全爆发出来了!今天是元宵节,各单位都开始上班了,中唱BJ分社,中国广播艺术团,还有长春厂,天津音像社的一些处长都堵在我们门口,手里拿着盖有大红印章的转账支票,要买除夕晚会新歌曲的全国翻录音带版权,轻工局几家服装厂想要朱琳同志穿的羊绒大衣的版型图样!老齐手中的算盘珠子都快拨烧起来了,林主编让我骑车到处找你,赶紧回去拿主意!” 排练厅里,李处长刚吸进肺里的烟一下子呛了出来,剧烈咳嗽起来。 杨洁也是略微一愣之后,就转过头来,用一种很深邃的目光打量着身边的周衡,虽然周衡年纪不大,但是神色非常平静。 周衡慢慢系上大衣的领扣,然后对杨洁笑了笑说:“杨导,戒台寺试拍的事情还是按原计划进行。我先回社里,把那些送钱的上门客打发掉。” 苏梅把皮包,公章收拾好了之后就赶紧跟了上来,嘴角还挂着抑制不住的笑容。 排练厅外面,正月十五的阳光非常清冽,把北展剧场金色的尖顶照得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