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呐,这个就叫专业

　　阿尔芒·科雷亚坐在酒店的书桌前，桌上摊着《第三人》的分镜笔记，右手边是一杯冷掉的黑咖啡，已经放了好久。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方如一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你应该看一下这个。”　　他点开了链接。　　跳转到一个视频网站，封面糊得像一张没对准焦的家庭照片。　　片名：《鬼影实录》　　导演那一栏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戴晨。　　八十七分钟。　　画面定格，黑屏。　　阿尔芒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了自己的社交账号，手指落在键盘上。　　编辑了很久文案，在凌晨四点五十二分发在了自己的社交媒体上面。　　潮汐文化的方如女士在零点四十多分的时候，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她说：你应该看一下这个。　　我点开链接的时候，心情很平淡。我有预感，看到的应该是一部中州本土的类型片尝试——你知道的，那种努力模仿南方联邦商业节奏，但是最终却十分诡异的作品。这个市场在过去十五年里，始终没有产出过一部让我愿意看完片尾字幕的类型片。　　跳转到了一个视频网站，片子的名字叫做《鬼影实录》。　　最开始，我甚至不知道导演是谁。　　开始播放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个家庭不小心上传了自己的家庭录像，画面粗糙，构图毫无章法。　　直到五分钟之后。　　导演让观众看了五分钟无聊的日常，等到所有人都放松了，等到你开始觉得，哦，这个片子好像就这样了。　　恐怖的事情这才开始。　　很多人可能会说，恐怖片的节奏不都是这样的吗？　　但是我想说一句：我一开始真的不认为这是一部影视作品，我真的以为是家庭录像。　　接下来，我需要用专业的语言来描述我接下来看到的东西。因为这关系到我的职业尊严。　　第一：关于摄影机存在的问题，这也是为什么，我一开始认为这只是家庭录像。　　这部片子里的摄影机不是隐形的，它一直被角色拿在手里，架在桌上，放在床头柜上，你很难跳出这个视角来补充任何信息。　　任何受过纪录片训练的创作者都绕不开一个基本悖论：当你把摄影机放进一个房间，这个房间就不再是它本来的样子，被摄者意识到镜头的存在，它将变得不再纯粹，不再自然，在纪实伦理中，这叫观察者悖论，你越试图观察自然状态，你的观察行为本身就越是在破坏它。　　几代纪实导演用尽办法让摄影机变透明，让被摄者习惯甚至忘记镜头。　　但是这个导演却找了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可以说是前所未闻。　　他将这个悖论直接转变为了恐怖感的来源。　　你永远无法跳脱导演想让你看的画面，这一点在恐怖片当中很常见，但是在这个片子当中，没有任何镜头、特写，或者说没有任何配乐来帮你获取任何信息，这点我后面会讲。　　他直接让摄影机本身的存在，成为了故事的一部分。　　我们没有任何关于这种拍摄方式的认知。　　关于声音，我还要单独说几句。　　整个片子完全没有配乐。全程都只有环境音。　　我们这一行的人都知道配乐以及音效在恐怖片当中极为重要，是你与屏幕之间的缓冲，提醒你这一切都是虚假的表演，但是这个导演取消了这个缓冲。　　你会在心里逐渐形成一种理解：这些好像是真实发生的，应该不是虚构的。　　接下来，我要讨论一个更加让我感到恐惧的方向：这部片子当中的错误。　　正常来说，标准化的电影工业是在做减法，减去穿帮的画面，减去不符合逻辑的桥段，减去不确定性。但是这套规则，同样在束缚创作者以及观众。　　这个片子完全反过来了，保留了几乎所有应该被删减的画面。　　反光里面的摄影机，不平衡的色调，甚至摄影师本人带着摄影机出现在画面当中。　　这一切的东西，构成了最真实的画面。而你又不敢确定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在这种状态之下，平衡被打破了。　　而这正是由这些不起眼的错误堆砌而成，当常识失去控制，那正是导演想要的效果。　　当你把所有正确的东西拿掉之后，剩下的那部分，是电影与观众之间最原始的连接，那种连接不需要配乐来煽动情绪，不需要剪辑来制造节奏，不需要专业调色来渲染氛围，它只需要一件事。　　这只需要让观众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　　我想说的东西很多，但是需要一点时间整合。　　阿尔芒·科雷亚。　　写于中州燕城，凌晨四点五十二分。　　刘启明停下了读稿，放下手机，面前的三人面面相觑，这个芒果导演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的专业了吧。　　戴晨这个时候最先开口发言：“呐，这个就叫专业。”　　这句话不是嘲讽，戴晨自己就是导演，阿尔芒这篇文章解剖了自己的片子。　　一个学院派导演，用他这辈子攒的所有专业知识，把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类型一点一点拆开，用这个世界存在的专业体系来告诉从业者，这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情。　　戴晨不得不佩服这样子的人，真的恐怖。　　刘启明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面。　　“行了，今天晚上，不对，现在已经早上了，戴晨，吴维，你俩先回去睡觉。剩下的事公司来处理。”　　吴维打了个哈欠，眼睛还盯着屏幕上还在往上跳的数字。　　一百七十万，还在涨。　　“走吧。”戴晨拽着他的后领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　　两人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一层灰白色。　　燕城的清晨有雾，路灯还没灭，吴维在出租车上靠着车窗，脑袋又开始规律地攻击玻璃。　　“我先走了，师傅，帮忙把他拉到燕岩小区啊，多谢师傅。”　　付完车钱之后，戴晨下了车，推开家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家里面怎么灯火通明的？　　厨房的灯开着，卫生间的灯开着，客厅的大灯开着，连走廊的小夜灯都亮着。　　沙发上缩着一团东西，戴若清裹着被子，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手，手里攥着遥控器。　　电视上播着早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大。　　“你这是要干啥啊，cos寿司吗？”　　戴若清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飞快地把头扭回去。　　“你回来的好晚。”　　戴晨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戴若清立刻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往另一头挪了挪。　　“这么晚不睡干嘛？等我啊？”　　“少自作多情了，我只是刚好失眠，跟你没关系。”　　“好吧好吧。”戴晨边说边朝着浴室走去，打算好好洗个澡，然后美美睡一觉。　　身后传来了声音。　　“那个片子......”　　戴晨停下了脚步。　　“我看过了，吴维哥发我的。”　　“拍得烂死了。”　　戴晨转过头。戴若清的脑袋埋在被子里面。　　“画面糊得要命，镜头晃来晃去的，一点配乐都没有，完全没有电影该有的样子。”　　越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烂死了。”　　戴晨的面部肌肉马上就要失控了，上辈子梦想当中的妹妹，这辈子遇上了。　　她猛地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头发乱糟糟的。　　“你下次不许拍这种东西了！”　　“那我拍什么？”　　“拍个喜剧，或者拍个爱情片，反正不许拍恐怖片了！”　　“我万一靠恐怖片拿奖了呢？”　　戴若清愣了一下：“那也不准拍了！”　　“厨房里有饭，自己去热。不是我特意给你留的，是我烧多了，吃不完，不是担心你饿，你别多想。”　　戴若清裹着被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面。　　洗完澡之后，戴晨打开灶台上的锅一看，好家伙，谁家绝世好妹给自己煮了三个菜当早饭啊！　　就在戴晨准备开动的时候，收到了吴维发来的一条消息。　　“喂喂喂，出大事了！快看公司群里面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