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俊浩再次来医院报道,虽然之前报道过一次了,但是今天是他头回在李时衍手底下干活。 应该是,不知道昨天养老院的能不能算。 他穿过医院侧门,沿着小路,找到那间位于医院后方仓库旁边的办公室。 门没锁,留了一条缝,里面传来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声。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制服的领口,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李时衍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三个屏幕亮着不同颜色的光。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连帽衫,帽子垂在后背,没戴那个显眼的白色耳机,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少了几分玩世不恭,多了几分工作状态里的专注。 “坐。” 李时衍抬手指了指对面。 文俊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李时衍的对面有一张空的办公桌。 桌子不算新,边缘有几处磕碰的痕迹,桌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透明软垫,上面放着一台没开机的显示器、一套键盘鼠标,还有一小盆不知道真假的绿植。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他和李时衍的座位刚好面对面。 以后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领导的那张脸。 他环视了一圈这间办公室,窗户很高,光线从北面打进来。 墙边靠着张沙发,房间中央有一台塔式工作站,散热风扇正在卖力地转着,发出的噪音比文俊浩想象中更吵。 文俊浩目光微凝,这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公益组织中层领导的办公室,而更像一个仓库。 李时衍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头也没抬地开口。 “这里以前是医院的仓库。放医疗器械和床位的。后来我来了,就把它改了。你是临时工,所以也跟着我在这里。”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头看了文俊浩一眼。 “哦,你要待二十个月,不能算临时工。算短期工吧。” 文俊浩连忙点头,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台塔式工作站。 它运行的声音实在有点闹人,但他心里冒出来的念头不是“这工作站太夸张了”,而是“这也太少了”。 在他的想象中,像李时衍这种跟正义黑客一样的人物,应该躲在一个不为人知的服务器房里,四周全是机柜,几十台服务器昼夜不息地供他一个人差遣。 不过再想想,如果有那种地方,也应该是李时衍的秘密基地。 他才来第二天,当然不会被带进去。 他正走神,李时衍已经把一叠厚厚的资料放到了他面前。 纸是新打印的,还带着打印机的那种微温,最上面一页的边角微微翘起来。 “这是最近一批申请医疗援助的病人资料,都记住。” 文俊浩低头看着面前这沓对他来说有点厚度的纸,还没来得及翻,李时衍又指了指他那台还没开机的电脑。 “给你配了台电脑,里面存了我们律真医院的介绍资料,你得记熟我们医院几个知名医生的信息,包括他们各自擅长的手术方向。律真的移植手术是全半岛最好的,心脏外科和康复科也是一流水平,很多病人就是冲着这几样来的。” 说完,李时衍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朝门口走。 “走。带你去主楼转转。” 文俊浩赶紧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叠资料。 两人出了办公室,穿过医院后方的空地和一条窄窄的连廊,进入主楼。 医院主楼的氛围和后方的仓库区完全是两个世界,地面上铺着米白色的防滑地砖,墙壁是温暖的浅色调,导视牌亮着柔和的灯光,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咖啡的淡淡味道。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推着器械车的护士在走廊里穿梭,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忙。 “申请病人的资料审核和流程,都有专职人员负责。” 李时衍边走边说,语速比在办公室里快了些。 “昨天带你去养老院的那个李雅妍就是其中之一。她跟另外几个同事的办公室在住院楼三层。你要是想社交,可以选择搬过去。跟着我,基本上没有社交。” 文俊浩应了一声,接着好奇询问。 “您为什么不和她们一起办公?” 李时衍的回答很平淡,像是早就回答过很多遍。 “我不喜欢社交。也不能社交。我得尽量减少和所有人的接触。这样将来影响才能小一些。” “将来?” 文俊浩没听懂,圆圆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主管您要移民吗?” 李时衍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 然后他偏过头看了文俊浩一眼,像是这个提议在他脑子里点亮了什么。 他点点头。 “嗯。就是移民。” “但是昨天您不是说不喜欢美国吗?您要移民到其他国家?” “嗯。” 李时衍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往前走,声音不轻不重地飘回来。 “其他国家…” 两人走过一个路口,李时衍抬手示意右转。 他们进入了另一条走廊,两侧是各个科室的门牌,头顶的指示牌上写着各种科室名称。 李时衍没有进门,只是带着文俊浩在走廊里穿行,像是在带他熟悉地形。 “我们这里医疗援助的流程,一般是由医生先提出来的。” 李时衍放慢了脚步,方便文俊浩一边记一边跟。 “很多病人并不知道我们有医疗援助业务,因为穷人一般不会来私立医院。能走进律真医院的,大部分都不知道这些公益项目的存在。而且即使援助通过,还是有一部分自付比例的。但因为我们医院有一些比较强的专攻项目,所以相关类型的病人还是会来。这就是为什么我之前让你记那些资料。我们医院的心脏手术和移植手术,是医疗援助里占比最高的两块。” 文俊浩一边认真听,一边飞快地在手机便签里打着字。 他的手指比他的圆脸看起来灵活许多,小小的屏幕上跳出来密密麻麻的字符,速度不慢。 李时衍侧眼扫了一下他的屏幕,随口说道。 “晚点我可以把刚才说的内容整理成文本发给你,你自己再总结。” “不用不用。” 文俊浩立刻摇头,表情甚至有点紧张,像是怕给领导添麻烦。 “我打字挺快的,记得很全。” 李时衍也没有非要帮忙的心思,于是就接着说。 “其实我们这里的人员已经分配好了,各个项目都不缺人。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被塞到我们这里来了。你就当中奖了吧。你跟我们应该是最闲的。昨天养老院那种事情是偶尔一次,大部分时间你都是在坐办公室。” “嗯。” 文俊浩应道。 “不过我自己是不坐办公室的。” 李时衍继续说。 “我会经常出去逛。我的业务自由度很高。你应该也不会想跟我出去。” 文俊浩突然举起手,像是要回答问题的学生。 李时衍的注意力被吸引,转过头看向文俊浩,后者的表情突然变得很肯定。 “我愿意跟您出去。” 李时衍顿住了,他看了文俊浩两秒,像是在评估这个新人的胆量,又像是在计算这样的安排会给他带来多少不便。 然后他撂下一句“我考虑一下吧”,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文俊浩放下手,赶紧跟上去。 两人继续往前,经过放射科附近的时候,李时衍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视线往上方偏了偏,扫过放射科门口那块印着“MRI二室”的指示牌,然后转过身来,用一个问题拦住了文俊浩。 “问你个问题,你要是有机会知道未来的事情,你会想知道吗?” 文俊浩懵了,眉头像两条毛毛虫一样拧在一起。 他怎么也想不通领导的思维为什么这么跳跃,他们刚才还在说工作安排,怎么突然就跳到“预知未来”这种哲学题上了? 他以为是自己漏听了什么,大脑在迅速回溯两人刚才的对话内容,却发现一无所获。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文俊浩问。 李时衍抬手指了指天花板。 “我简单查了下记录,我的未来在二楼,我在考虑要不要去见她。我原本是想的,但是现在突然又有点犹豫了。” 文俊浩顺着他的手指抬头看了眼天花板,又看了看他,又看了眼天花板。 他试图从李时衍的表情里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找不到。 于是他用一种很小心、很认真的语气,试探性地问道。 “是…是算命的吗?” 李时衍没绷住,失笑出声,摇了摇头,转身继续朝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