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漫城之风,总带着躁动。 即便,是巴雷特男爵府的蔷薇花园,亦不例外。 呼… 微凉之风,卷过雕花石栏,吹落绯红蔷薇。 花瓣脱离枝桠,轻飘旋落,铺散于青石上。 阳光和熙,庭院静谧。 风落繁花,岁岁安然。 在外人眼里,这里永远体面优雅,毫无破绽。 金柏莉安静伫立廊下,目视落花,心绪沉冷。 此地,唯她最清楚。 平和表象下,所有人与事,皆已在九年前的血色之夜,彻底倾覆。 “我很幸运,也很不幸。” “我幸运躲在廊柱阴影里,逃过魔鬼恶徒的咀嚼。” “我不幸身处其中,亲眼目睹那一夜的无情癫狂。” 那一夜。 没有光,唯有滂沱暴雨,浸没世界。 没有花,只有漫地血水,僵冷寒滞。 也是那一夜过后。 奈特·兰佩路基决然辞官,携儿子返乡。 旧日婚约,成了一纸空文,随风而逝。 “我还记得,与你初次相见的那个雨夜。” “你缩在父亲身后,就像个害羞的女孩。” “你身形瘦弱又单薄,眼神畏缩,怯懦得让我深感刺眼。” “那时的我,对你十分冷淡,甚至可以说是漠视与鄙夷。” “我不理解,为什么我的命运,会被许给你这软弱之人。” 金柏莉神色惆怅,伸出白皙纤手,接过落下的蔷薇花。 “九年倏忽过去…” “所有人都已经淡忘旧事阴云,无人再提那场血色夜晚。” 以及…那桩婚约。 呼。 清风徐来,花落满地。 美丽永久藏匿腐朽,安宁永世遮蔽血腥。 哒哒哒… 略微急切,但又不显得呱噪的脚步声,没入庭院里。 来者身着女仆装,模样秀丽,粉色双马尾松挽脑后。 洛可可。 十五岁,自幼跟随金柏莉,是其贴身女仆。 “小姐,西点大赛筹备事宜已完成,只等前往雪漫广场宣告。” 语毕。 洛可可见自家小姐情绪低落,知道对方,又想起那一夜的惨剧,不由暗暗叹气。 “知道了,可可。” 金柏莉轻点螓首,转过身,丝绸般淡金长发随风飘扬。 画面唯美至极。 “那个…”洛可可停顿一会,声音微沉,“男爵大人唤您过去会客厅。” “是关于婚约的事。” 她看了眼自家小姐表情。 在见对方更显淡漠后,斟酌一下,说:“这次的客人,是从首府亚楠来的子爵继承人。” “男爵大人特地吩咐,对方母亲是选帝侯萨森大公女儿,不能推辞。” 风停了。 最后一瓣蔷薇花轻旋落地,彻底无声。 金柏莉没有出声回应,也无任何动作。 唯有沉默。 哼。命运…又一次。 … 男爵府会客厅。 此地宽敞肃穆,采光规整,摆设精致,每处都彰显贵族体面与尊贵。 长桌一侧,端坐着从首府亚楠来的子爵继承人。 他身姿挺拔,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衣着奢华之极,眉眼俊秀,气质高贵。 光从外形上看,这男子绝对称得上是名美男子。 位于长桌另一端的列士登男爵,频频的点头,目光之中难掩满意神色。 就连送下午茶的女仆们,也对那子爵继承人频频侧目,眼中尽是迷恋。 唯独金柏莉·巴雷特。 她安静立于门口,神色冷淡。 那双天青石眸子中毫无波澜,没有动容。 更无半分豆蔻少女该有的惊艳,或羞怯。 唯有一片,经年不变的冷寂淡漠。 如没经历血夜,她或许芳心暗许。 但如今。 于她而言,所有看似光鲜亮丽、佳偶天成的婚约,都只是深沉的牢笼。 她只想独身黑暗,静默一人,在自由之夜,擦拭疤痕,拂去旧日伤痛。 见金柏莉这般作态。 列士登男爵收回满意神色,面无表情。 他安静凝视自己的妹妹。 无训斥,也无劝说,更无威逼。 在兄妹俩静默对视中,双方已然知晓对方所思所想。 无需过多解释。 空气长久凝滞。 最终,这寂静之地,由子爵继承人率先打破。 “久闻金柏莉小姐美貌,今天终于得以见到真人,果然是明艳动人,宛如天上莲花!” 他姿态优雅,挑不出任何有失贵族体面之事。 声音也温润如玉,完美符合他那俊秀的外形。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悄然汇聚在金柏莉身上。 他们在等她得体回应,等她温婉的贵族姿态。 但他们终究要失望。 “子爵大人太客气了。” 金柏莉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目光也很淡漠,毫无温度。 姿态上。 她只略微躬身,不带浅笑,完全没有贵族小姐该有的客套和礼数。 总体给人传达了一种信息:离我远点。 子爵继承人一时怔在原地。 他预想过金柏莉或许会很热诚,或是害羞,或者端庄。 但完全没料到,她竟会这般疏离,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金柏莉女士真是个很有趣的人呢,灵魂也非常的独特。” 子爵继承人只愣神一会,便很快找回优雅,体面一笑。 “听说您筹办了全岛瞩目的西点大赛,实在是体恤岛内平民的善意之举呢,我很敬佩。” 金柏莉声音平静,“多谢夸奖。” 她依旧淡漠,将对方所有亲近,尽数挡在心墙外。 列士登男爵端坐长桌主位,暗暗叹息,目光不动。 列士登知道她向来如此,每每提及婚约大事,她都这般冷漠。 以往他都会退却,不强迫她,毕竟她是自己…仅剩的亲人了。 但这一回,他没有选择再视而不见。 列士登男爵手指轻敲桌椅扶手,提醒金柏莉要恪守贵族礼仪,不要失了家族颜面。 金柏莉当做没有听到。 她清楚兄长心中盘算。 无非就是借助萨森大公一脉势力,巩固因战力缺失,而与教廷一方出现的战力失衡。 哼。 所有人都是棋子,我也不例外。 九年前,父亲擅自将我许给奈特之子。 九年后,轮到哥哥将我许给眼前之人。 哼。 金柏莉没有再说话,选择了径直离去。 留下神色尴尬的子爵继承人,以及满脸无奈的列士登男爵。 仆从们纷纷选择低头,不敢抬头观望这场有点难堪的会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