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牵手 夜话

　　曹頫一路从园里出来，出园门后晴雯便赏了两个婆子一人一串钱，先打发了她们回去。　　虽然曹家隶属旗籍，可以蓄奴。　　包括这些仆妇在内的所有下人，也都是附在曹家之下的“贱籍”。　　其婚配、财产、迁徙均受主家控制。　　但这些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　　真要支使他们做事的时候，若没有赏钱发下，或者赏钱过少，那就少不得要被他们背后蛐蛐，乃至当面敷衍。　　为了维护身为主子的体面，从尹令婉到曹頫，便都不得不破财免“灾”了。　　尹令婉因为寡妇失业，还带着曹霑，当初曹寅在时给定下了二十两的月例，和李夫人平等。　　名下还分了有百来亩水浇地取租子。　　加一块一年三四百两银子该是有的，是个实打实的大富婆。　　而曹頫现在年少不管事，身上除了个早早捐下的监生功名外，也没有什么朝廷差遣。　　称得上稳定收入的，只有每月二两银子一吊钱（≈2600钱）的月例，以及每年买纸笔的八两银子。　　虽然算下来已比得上九品官的纸面俸银，但换成一百文一次的赏钱，也只够发上个三百来次。　　平日里根本存不下什么钱来。　　“今儿都九月二了，二奶奶再不发上月的月钱，咱们就得拿东西出去当了。”　　晴雯收好了瘪下去的荷包，有些不满地嘀咕了句。　　她一手提着灯笼照路，一手拉着曹頫往前走。　　“四爷你待会记得问一问二奶奶......算了，二奶奶是个小性爱生气的，还是我偷偷去问平儿好了。”　　连她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话里话外也都透着对那位当家二奶奶马氏的敬畏。　　马氏学名桂凤，小名“凤姐儿”。　　家里原也是内务府织造世家，与曹家同属于满洲正白旗包衣。　　曾祖马偏额在顺治、康熙年间曾三次担任苏州织造。　　祖父马桑格也在曹玺和曹寅之间署理过几年的江宁织造。　　后来历任巡抚、漕督、尚书，加太子太保衔，并得授【三等阿达哈哈番】的世爵（轻车都尉），使马家成功跻身于“内府世家”。　　最后在吏部尚书任上，与曹寅同年而卒。　　其父马维瀚是马桑格嫡子，现降等袭爵为正四品【拜他喇布勒哈番】（骑都尉）。　　在负责御前仪仗的銮仪卫任职，地位清要显贵。　　还有几个叔伯，或是出任外省绿营从二品副将，或在内务府中任郎中、佐领、骁骑校等中坚岗位。　　如今的马家哪怕也没有抬旗，但比起曹家只能靠一个【江宁织造】勉强维系富贵的局面，却早已远远胜过。　　放眼内外八旗，都算是上等的家世了。　　偏偏这般出身名门的马桂凤，还生得花容月貌，为人也精明能干，如此性格上自然十分强势。　　再加上一心念佛、安享高乐的李夫人要倚重她来管理冗杂的家务；　　曹荃之妻马夫人，更是她嫡亲的姑母。　　故而连曹颙都被她管得服服帖帖，只敢偷腥不敢纳妾。　　下人们心生敬畏，那也是应有之理。　　曹頫脑中闪过这些信息，轻笑着握了握掌中温滑细腻的瓷手儿。　　“好，全都依你便是。”　　“别闹，要闹你回头找袭人去，不许来闹我。”　　晴雯又羞又恼地拍开了他的手，圆嗔着狭长妩媚的狐狸眼，凶巴巴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摇曳的灯光下，少女晶莹如玉的耳垂上肉眼可见地爬上了几缕淡淡的嫣红。　　当真娇美无限。　　曹頫听出了她话里的文章。　　不过原身远不像贾宝玉那样受祖母、母亲的溺爱，自小过的就是被曹寅耳提面命、教导督促的苦日子。　　再加上六七岁开始就先后为孙老太君、曹荃、曹寅三人服丧守孝。　　所以直到如今还不通人事，更不曾和袭人有什么“初试云雨情”。　　晴雯对袭人的怨念，多半还是因为原身往日更加亲近性格温柔、处事平和的袭人。　　选择了她成为身边唯一的一等大丫鬟，拿上了每月一两银子半吊钱的双倍月例。　　虽然这个一等大丫鬟的编制，其实是李夫人后来给的，袭人也是李夫人一早属意的人选。　　曹頫不好和晴雯说这些，只又笑着去握起了少女的纤纤玉手：　　“不闹你，咱们就安安静静地说会话。”　　“偏四爷会糊弄人，哪有又‘安安静静’又‘说话’的道理？”　　晴雯红着脸蛋不轻不重地掐了他一下，但小手还是安静了下来没再挣扎。　　“说吧，四爷要和我说什么？”　　“下旬我就要随二哥一起上京了，你回头便跟袭人一起，把该收拾的东西都收拾了吧。”　　“四爷这话的意思......是往后就要在北京成婚当差了吗？可大太太那里......”　　“偏你最是聪明，不过眼下这些还不好说，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走一步看一步......行吧，我回去了便告诉袭人，不过袭人家里人可都在江宁的，她.....未必就愿意上京哦。　　何况，何况她也到了放出去的年纪了，指不定太太哪天就要给配个小厮呢......”　　“是啊，你们翻年就十六了，两边的太太也在忙着给我相亲，十年转眼一瞬，咱们都长大了啊......”　　回忆着原身与两女十年来的朝夕相伴，曹頫轻轻叹了口气。　　又微微露出些笑意，看向了身边脚步悄乱的少女：　　“袭人那里先不说，晴雯你可愿意上京呢？”　　“我，我一个丫鬟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再说了，我只是个孤女，在这里又没什么亲戚......”　　晴雯红着耳垂低着头，手上的灯笼来回轻晃。　　这话听着不饶人，却满是愿意的意思。　　曹頫安慰地握紧了些她的手，笑着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记得你之前说过，你还有个姑表哥哥在厨房做事，走之前我去见他一面吧。”　　这便是提携的意思了，他身边也的确需要人做事。　　“不用！他是个酒蒙子，任意吃死酒，家小也不顾，连我那嫂嫂......　　算了，反正四爷你只别管他就是了，我的事也和他半点不相干。”　　晴雯扬着眉低啐了一口，拉着曹頫快走了几步。　　出了西园门往东便是曹颙的西前院，一路上又都是整洁的青砖路，说话的这会工夫两人已到了西角门前。　　晴雯上去敲开了门。　　一个生得花容玉貌，遍身绫罗，插金戴银的美貌少妇匆匆从上房里迎了出来。　　正是马桂凤的陪嫁大丫鬟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