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风波 喜讯

　　才到门口，就见鬓乱钗横、梨花带雨的马桂凤沿着游廊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泣不成声地就要往李夫人扑去。　　“太太救我！连二爷他要杀我呢！”　　可李夫人上了年纪的人，哪里能吃得消她带着身子的一撞。　　曹頫忙不动声色向前一步拦了拦马桂凤，等她稍稍顿住了身形，才收回手让了开来，任由她扑进了李夫人怀里。　　李夫人心内十分受用，但这会却无暇顾及这些，只忙搂住了马桂凤，连声问道：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怎么就要死要活了啊！”　　“我才听说连二爷宿在了外书房，就带着平儿去给他送醒酒汤，不成想，不成想就听见他跟人在床上商量，要，要拿毒药给我吃了治死了，把平儿扶正。　　我听了气不过，又不敢和他吵，只好打了平儿两下，问她为什么害我。他臊了，就要杀我！”　　马桂凤挤开了旁边看戏的曹頫，独占着李夫人抽抽噎噎地哭个不住。　　说话间，那边衣衫不整的曹颙也拿着剑赶进了院门，前后许多丫鬟、媳妇打着灯笼跟着。　　李夫人听了马桂凤的话，已经猜到了是抓奸产生的风波，这会又见曹颙和她全须全尾地没有半点伤势，心下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面上却同仇敌忾地顺着马桂凤，指着曹颙骂道：　　“下流东西！灌了黄汤，不说安分守己的挺尸去，倒打起老婆来了！　　凤儿霸王似的一个人，却被你唬得这般可怜见儿的，你要是真伤着了她哪里，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都是太太惯得她，她才这样，连我也骂起来了！　　太太别管我，我今儿打定了主意，要和这夜叉星一命换一命！”　　曹颙倚酒三分醉，乜斜着眼跟李夫人撒娇撒痴，手里没开锋的宝剑在那里胡劈乱砍。　　吓得出来看热闹的丫鬟、媳妇们惊叫着连连躲闪。　　气得李夫人跺脚连骂：　　“你越发反了！跟葆裕一样，眼里都没我这个娘了！你，你给我滚去祠堂跪着！让你老子好好看看！”　　曹颙见李夫人搬出了曹寅，本就不多的酒意顿时去得精光，再不敢涎言涎语地乱说了。　　只和那边也是一脸衰样的曹頫同病相怜地对视了一眼，又朝着哭哭啼啼的马桂凤恨骂了两句“夜叉星”。　　便在众人的围簇下，倒提着宝剑，趔趄着脚儿出去了，仍往外书房来。　　这里，鸳鸯、玉钏儿，与今晚本不当差的彩云、彩霞，都忙围上来解劝。　　东厢房的门也被推开，一个素妆淡服、气质高华的柔婉美妇蹙着布裙款步赶了过来。　　“先生。”　　“宫先生。”　　一众丫鬟媳妇都忙低头见礼。　　马桂凤也站直了身子，抽抽搭搭地唤了声：“宫，宫先生。”　　来人三十过半的年纪，荆钗布裙的素净打扮，却带着满身的书卷气。　　正是曹家的闺塾师，海陵宫氏女，名馨，表字淡亭。　　她做姑娘时才名便盖压江南闺秀，后来丈夫早逝后寡居守节抚养幼子，因家计艰难，不得不到官宦人家当女塾师赚取家用，很受江南豪门推崇。　　而曹家不仅束脩给得丰厚，家风、名声也是极好，所以才能请得她入府教导曹颦、曹颐等姊妹。　　后来曹颦、曹颐高嫁之后，因感她功劳，李夫人仍留她在府教导丫鬟们读书识字，顺带着，平日里也好有个说话的人儿。　　马桂凤因不大识字，闲时也得随她念书。　　甚至曹頫幼时开蒙也是她教导的，只是因男女大防的原因不被她公开承认。　　不过这会他仍恭恭敬敬地跟着唤了声：“宫师。”　　宫淡亭一一颔首应了，额外多看了一眼曹頫，然后走上来关心李夫人。　　“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似的，哪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　　李夫人笑呵呵地拉着马桂凤，与宫淡亭相让着往屋里去。　　等大家坐定了，见马桂凤仍在抽咽，又拍着她的手笑劝道：　　“原都是我的不是，中午让叫你多吃了两口酒，又吃起了醋来。”　　说得众人都忍不住笑了。　　独马桂凤哭得更伤心了。　　李夫人忙又劝道：“你放心，等明儿我必叫他来替你赔不是，你今儿就再过去臊着他了。”　　话里的偏袒溢于言表。　　但马桂凤也只敢见好就收，抹着泪点了点头。　　“果然还是凤儿最贴心，不比他们兄弟两个只会气人。”　　李夫人一捧二踩地哄了哄马桂凤，又恨恨地打了下杵在旁边的曹頫：　　“你还愣在这做什么，也跟你二哥哥一起去祠堂跪着！天不亮不准起来！”　　“是，太太晚安。宫师晚安。二嫂嫂晚安——”曹頫巴不得一声儿，便要答应着出去。　　“你慢着。”　　一句“二嫂嫂”听得还在伤心的马桂凤又红了眼，当下便拦住了他向李夫人哭诉道：　　“太太你不知道，跟连二爷混在一块儿的原是家下厨子吴贵的媳妇，仗着自己生得有几分人样，就成日在府里沾花惹草。　　下面那些个几乎没有不入手的，水性杨花得不成个样子！如今，如今更是勾搭到爷们头上来了！　　还求太太赏一个恩典，将那贱婢即刻发卖了，让她以后就好好做那皮肉生意去！”　　“这有什么打紧，都依你就是。”李夫人当即点头应了，又疑惑地看了看曹頫。　　既视感满满的曹頫心里已浮出了些猜测，面上却也只做茫然。　　鸳鸯在旁犹豫着提醒道：　　“太太，吴贵是晴雯的姑舅哥哥，当日晴雯是丁大娘孝敬老太太的。　　后来老太太喜欢晴雯伶俐，丁大爷便又把吴贵收买了进来，还把家里一个女儿配了他。”　　三言两语便讲清楚了事情的关键。　　要处理那和曹颙偷奸的媳妇，一则会让曹頫灰头土脸，二则会扫了那“丁大爷”的颜面。　　曹頫倒还好说，也就马桂凤担心坏了两人关系，又故意为了出气，才会留他下来。　　但那“丁大爷”却不一般。　　丁大爷本名丁汉臣，是曹府的大管家，乃曹寅一手调教出来并最为倚重的家人（家里仆人）。　　凡事皆办得妥帖，从来未出过差错。　　连江宁织造与皇帝之间的密折往来，也都是由他赍奉来回。　　并不经由通政司、内阁这一套正经流程，而是直接和康熙的御前太监交接。　　甚至，还曾进内面过几次圣，承受口谕并传给曹寅，也都半点不错。　　虽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曹寅圣眷隆厚的基础上，但换作别人却绝难办得这般周全。　　除此之外，每年给京城衙门及大小京官的冰敬、炭敬，也都是他一手操持。　　哪处必须要给，哪处可给可不给，哪处不用理会。　　哪个要多给，哪个可以少给，哪个必须要重重地给。　　一应种种，他都门清。　　如今更是在协助着年轻识浅的曹颙履行公职，完成每季织造任务。　　可以说，江宁织造署离了他，就难以正常运转了。　　李夫人听了鸳鸯的话，不觉为难地皱起了眉头，抿着唇沉默了下去。　　再没说要断然处置的话。　　马桂凤泪光晶莹的妩媚凤目，微不可察地黯了一黯，但她也不敢催问，只能拿着那边若有所思的曹頫撒气。　　连问他肯不肯答应。　　曹頫哪里好掺和这种事，左闪右避地不做正面回答。　　更是把马桂凤气得直掉眼泪。　　直到曹頫以“有了身子，不宜动怒”来劝，马桂凤才止了泪来骂他信口胡诌。　　曹頫为了早点脱身，也为了给解决晴雯、金钏的事情争取些时间，当即便信誓旦旦地劝道：　　“二嫂嫂身子怯热，心情多变，都很符合医书上有孕之人的症状，二嫂嫂且该早点找医生看看才是，可不能耽搁了太太的亲嫡孙。”　　听他如此口气，不仅马桂凤愣了愣，正愁眉的李夫人也很吃了一惊，忙把马桂凤拉进了里屋去询问。　　宫淡亭因为学贯儒医，通晓医术，也被邀了进去。　　好半晌，李夫人才带着满脸的笑意出来，忙忙打发着人开了二门，传令外头小厮夤夜去请大夫过来验看。　　又让人叫来了惊喜到不可置信的曹颙，给马桂凤低声下气地好生赔了个不是。　　然后陪着眉弯眼笑、明艳生光的马桂凤一起去了前厅等候大夫。　　曹頫见状便功成身退，借口酒意上头来向李夫人告辞。　　“如今你长大了，我又隔得远，没法一直盯着你，但我心耳神意时时都在你那儿，你自己好自为之！”　　李夫人扫了眼堂中的丫鬟，见金钏儿和晴雯果然都已不在，不由沉着脸狠狠警告了曹頫一句，但还是摆了摆手打发了他回去。　　“去吧，早些歇息，明儿早起过来这里吃饭。”　　听着再不似先前生气。　　凭着这道喜讯，上京前这几天晴雯、金钏的安全该是保住了。　　至于之后，就看自己在京城的造化了。　　曹頫松了口气，答应着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