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下午,曹頫照常往火器营校场练枪。 两轮的十声枪响之后,也照常激起一片嬉笑怒骂。 “五十步(明清时长度单位,一步等于五尺≈1.6米),两枪中靶!丙下!” “一百步,也是,两枪中靶!乙上!” “哈哈,咱就是说,曹公子发挥最是稳定! 一轮十枪里面,不管五十步还是一百步,必能上靶一到三枪!你们偏还不信! 快快,一人十文,快快付钱!” “你他娘的急个球!就十个钱,老子还能赖你的账不成?” “就是,一碗酒的事情急成什么样了!等散值了,前门外酒铺子,烧刀子管够!” “嘿!说好的给钱,你们变着法的赖账是吧!” “什么就赖账了!老子还怀疑你小子私下撺掇了曹公子打假枪呢! 一百步的靶子,连老子这样摸了十年枪的,也不敢保证次次都上靶!便是侍卫考试里,也只要上靶就能合格了! 曹公子才练了几天,就有这等水准,比十六爷都不弱了! 但十六爷打五十步的靶子那可是少则十中八九,多则能十发全中的! 曹公子怎么可能五十步只中两枪靶子! 这,这也太他娘的不合情理了!” “怎么不合理了!曹公子他乐意你管的着嘛! 还打假枪,曹公子这几天单请咱们吃饭的花销就得有十来两了,稀得你那十个铜板不成?” “哎!你可别瞎说!老子,我可没说曹公子骗钱,但曹公子藏拙一定是有的! 不然五十步的靶子,步射怎么也该中个五六枪,拿个合格的乙等才是!” ...... “够了!日头还没下山,就唠起闲嗑了?! 都给老子再去练一轮骑射!一圈马下来开不了十枪的,五十步上不了靶的,统统罚跑十圈!” 靶场旁,叉手而立的魁梧营总皱眉喝散了周遭围观的士卒,回身看向那边正望着鸟枪低头沉思的颀硕青年,也不觉纳罕地揪起了胡须: “这,这的确不应该啊。” “那一百步外的靶子昂友你都能次次上靶,按说枪感上绝对没有问题才是。” “何况你身体禀赋又这样好,桩功练得也扎实,步射这五十步的靶子不说十中十,十中七八过个侍卫大考还不是手拿把掐? 怎么会跟打一百步的靶子一样大差不差?” “难不成,你还没改过来瞄准靶子的坏习惯?” 瞄准靶子的坏习惯...... 是啊,这种枪连膛线都没有,子弹也是铅制的圆形弹,而且为了便于从枪口装填,子弹的直径还跟枪管不太贴合。 点燃火药之后,子弹几乎就是在枪管里弹跳着被射出去的,根本没有一个稳定的弹道。 要不是自己的视力倍于常人,近乎于“视虱如轮”,每次都能瞄准靶心那最当中的一点,只怕十发里面连这一两发都不能擦线上靶。 曹頫有些无奈地掂了掂手中还发烫的前装滑膛枪,向那营总苦笑着点了点头:“大人慧眼。” “我的天爷!咱就说呢!” 那营总恍然又惊讶地拍了拍脑门,苦口婆心地劝道: “这样下去可不成,咱这弹丸打出去它不是直的啊!有时候左飘,有时候右飘,并无一定之规! 你就大着胆子往靶子旁边一点去瞄,那人形的靶子并不小,等练出了感觉来,打中心口不容易,上个靶却还是不难的。” “多谢大人教诲,我都记下了。” 曹頫点了点头,含笑问道,: “不知大人在造办处或工部,可认得有技艺精湛的枪匠?” 比起依靠那种不好说的感觉,他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实力。 只要有一把能够发挥他实力的、弹道稳定的线膛枪就好。 可巧,他前世在下饭视频中了解到,西方15世纪就已经发明并制造出了线膛枪,没道理在眼下的中国做不到。 而时下负责火器生产的内务府造办处和工部下属枪炮制造处,就正集中了全国最优秀的匠人。 “枪匠?你要找枪匠做什么?难不成要从他们那弄一把‘自来火(燧发枪)’? 可这事犯禁不说,侍卫考试也不考射速啊......” 那营总听得直挠头,最后摊着手说道: “这事咱也爱莫能助,不过你要是在赫大人那里有门路,倒是可以去试一试。 赫大人如今内任总管大臣,外兼工部尚书,得了他老人家一句话,你就是弄门炮家去也没事。” 赫姓的内务府总管大臣兼工部尚书...... 是那位与曹寅情志相投、私交甚笃的赫舍里·赫奕? 当年曹颙和曹颀遴选拜唐阿的时候,便是他带着引见到了康熙御前。 后来曹颙外放主事,接任织造,也是他居中传旨的。 其人出身名门,为索尼之堂侄,听说汉学素养极高,雅好琴书,尤精绘画,与江南的一位大画家王原祁有“南王北赫”之称...... 曹頫心里有了数,正笑着要来谢那营总,就听外头一阵跑马声靠近了校场。 又有许多官兵忙不迭打千问安的动静传来。 “十六爷吉祥!” “奴才恭请十六爷大安!” ...... “行了,都伊立(满语平身,皇室专用)吧,好好站岗,不可懈怠。” 一道年轻爽朗的笑声随着毫无停顿的马蹄声,一径进来了校场。 抬眼看时,就见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士煊赫而近。 几日不见的李鼎也在其中,居高临下的很有些得意。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上下的富贵公子。 打扮得并不出奇,只穿件灰府绸的银鼠暖袄,月白绸裤,脚蹬一双黑呢皂底的马靴。 虽不奢华,却是干净利落纤尘不染。 这会坐在马上,八字眉下一双黑瞋瞋的瞳仁好奇闪烁着,带着点点赞叹的笑意径直望向了曹頫这边。 旁边的营总早大步赶了上去请安,唤的也是“十六爷”。 曹頫心里知道,其人就是康熙第十六子,李煦表妹王氏所生的第二子,胤禄。 当下便也放了火枪,连赶几步上前。 却又不动声色地等到胤禄下马扶起了营总,李鼎等随从也都纷纷下地散开一旁,才打着千请了个安。 “仆曹頫,恭请十六爷万福金安。” 他打心里不想用“奴才”自称,但他现在并无官职在身,面见除了纳尔苏之外的宗室又不能以弟自称。 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好办法,直到最后偷偷问了博学聪慧的曹颐,才从她那里得了这个法子。 “仆”早在汉朝时就被用作了对自己的谦称,也的确带着“奴仆”之意。 只要没人上纲上线,应付下场面应该问题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