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跪在道旁,诸葛瞻只觉头皮发麻。 按照他的推算,邓艾经左儋道一战,同样需要休整,而从江油到德阳亭没有官道,只有蜿蜒的河谷和山路。 所以自己才让士卒修整了一日再出发,还让诸葛尚带领骑兵急行军强先赶赴德阳亭。 可现在,前部居然接敌了? “敌军来了多少?旗号是什么?” “天色昏暗,看不真切,撞上我军哨骑便缩了回去。先锋官已经压上去了,令小人速报都护!” 接战即退,不是败,是试探。 诸葛瞻在一瞬间就想明白了七八分——魏军先头部队兵力也不多,谁家中军先到,才是战局的关键。 “传令!”诸葛瞻猛地抽了一记马鞭,“军司马押运辎重,其余各部倍道兼行,天亮前必须赶到德阳亭!“ 军令一层层传下去,上万人的行军队列开始出现骚动。 军侯担忧地凑上来:“都护,将士们已经走了一整日…” “本督知道。” 诸葛瞻望着东北方的余晖。 “但邓艾比我想象得更快。” 尽管不情愿,大军还是开始逐渐加速。 诸葛瞻内心无比忐忑,这将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直面邓艾,如果不能提前强占德阳亭的地利、修筑营垒。 他能否在野战中战胜邓艾? 还是会重演历史上绵竹关下全军覆没的悲剧? 还有一个无法预估的变数——姜维会派兵支援吗? ----------------- 德阳亭西。 诸葛尚一勒缰绳,抬手止住了身后的队伍。 他发现魏军身影后追出了五里地,此处已经远离了官道。 天色渐晚,前方的林子里,惊起的宿鸟正在头顶盘旋。 《兵法》有云:鸟起者,伏也。 “止步!斥候前出三里,两翼散开!” 话音未落,两侧林中爆发出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 魏军游骑,只有数十人,但瞬间冲入了诸葛尚侧翼的步兵队列。 “莫慌!贼军人少,结阵!” 诸葛尚的心跳如鼓,但思路依然清晰。 他率领的前部是由轮休屯田兵和在成都养伤方愈的老兵组成,是诸葛瞻大军中为数不多具备实战经验的士兵。 步兵迅速收拢队形,举起长矛防御。 魏军的骑兵冲了一波,没讨到便宜,迅速撤回林中。 马蹄声渐远,只留下几具两军士兵尸首和受伤的战马。 诸葛尚并未下令追击,他警惕地扫视着幽深的树林,相信那里也有一双眼睛同样在注视着他。 魏军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撞上蜀汉军前部,只是用游骑试探了一下对方实力。 “先锋官,要追吗?” 副将紧张地询问诸葛尚。 诸葛尚的枪已经扬了起来,但张遵的军侯跪在马前哭诉的样子,猛地从脑海里撞了出来。 《兵法》有云:饵兵勿食。 “传令!”少年的长枪缓缓放下,“保持队形,退回官道。” 有军候不甘:“先锋官,贼骑就在眼前…” “违令者,军法从事!” 诸葛尚调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魏骑的消失的密林。 父亲说过,张尚书用命给全军换了一课。 他记住了。 而密林中同样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向更深处消散。 ----------------- 魏军突然出现,却也突然消失。 直到诸葛尚抵达德阳亭之前,都再没看见魏军的影子。 而德阳亭比他想象中更破败。 后汉元初年间县治南迁之后,这里就只剩一人高的夯土残垣,亭舍塌了半边,荒草长得比院墙高。 唯一的亮点是残垣占据了周边的制高点,居高临下扼住了关键的三岔口——南来涪城的官道,西去江油的山径,东北通剑阁的谷道。 亭内百姓早就因为躲避战争齐家出逃了,只剩一个老亭长和五名亭卒,看到诸葛尚打着的“汉”字大旗连忙打着火把出来迎接。 “王师何以至此啊?” “近日可有看到贼军踪迹?”诸葛尚一边下马一边急促地问道。 老亭长环顾亭内几间空荡荡的瓦舍,疑惑地摇摇头。 魏军还没到,诸葛尚暗自庆幸,连忙吩咐下去: “派斥候向都护禀报,贼军退后未见踪影,前部已至德阳亭。各军入城拆卸门板、石磨、梁柱修缮墙垣和亭门,由亭长登记损失,战后补偿。” 布置完毕,诸葛尚提枪巡垣,整个德阳亭如鬼城般死寂。 而亭外也格外安静。 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子夜。 就在蜀汉将士忙着拆门拆墙修补墙垣漏洞的时候—— 魏军来了。 没有火把,没有人声,黑压压的军阵像乌云般从四面八方围向德阳亭,准确地停在了一箭之地外。 “是贼军!”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诸葛尚连忙登上望楼。 果不其然。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粗略估算,魏军至少有万人。 这是邓艾的主力! “弓手上垣,一伍一棚,箭上弦!” ----------------- “魏征西将军邓”字大纛之下。 邓艾裹着大氅,打量这座残破的亭城,看了很久。 他原本以为诸葛瞻会据守涪城,但没想到这个素未谋面的对手居然再一次和自己不谋而合。 为了抢占德阳亭,他一晚上只安排了两个时辰的休息,全军把一天的干粮分两天吃,几乎没有耽搁一点时间,居然还能和蜀军迎头碰上。 连续两次精准预判了自己的行军意图,如果不是自己军中有细作,那只能是武侯遗风了。 自己不能带着个尾巴去夹击剑阁,到了要和这个此前被自己轻视的对手一决胜负的时候了。 “父帅,儿在林中粗略估算过,蜀寇不过两千人,儿请夜袭,天亮前踏平此地!” 邓忠在林中埋伏诸葛尚没能得手,此刻战意昂扬。 邓艾摇了摇头。 “你可知知为父为何放放那斥候离去?” 诸葛尚放出的斥候在官道上疾驰而过之时,邓艾就在不远处的山上,却制止了邓忠搭弓放箭。 “儿实不知…” “为父儿儿时放牛,偶遇狼狼群,情情急之下,把那小牛犊犊子扔给狼群,你你猜怎么着?” 邓忠只知道自己父亲小时候家贫,给人放牛为生,但不知道还经历过这种事,迷茫地摇了摇头。 “那母母牛疯了似的冲进狼群,狼被吓吓跑了。” 邓艾指着望楼上高高挂起的“汉”字大旗,和旗下那个模糊而挺拔的身影。 “师师司马可还认得此人?” “认得!左儋道口就是他杀得我前部寸步难行。” 师纂咬牙切齿地说道,如果不是背上和胳膊上的箭伤仍在隐隐作痛,他恨不得带兵直接冲上去干一仗。 “我知道,听说是蜀寇主帅诸葛瞻的儿子诸葛尚。” 邓忠想起了这个名字,同样是主帅之子,他竟然对这个对手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哪哪有父亲不担心儿儿子的?我们在在这里等他诸诸葛瞻自投罗网。” 邓艾露出期待的微笑,几日前他完全没放在眼里的诸葛瞻,却意外坏了自己的大事,还让田章这种小人得志,他决定借此机会把面子和里子一起找回来。 他看着德阳亭火光里,蜀军一伍一棚,弩弓分层,悬吊石磨,垒土封门,忍不住赞叹道: “两两千人,两个时辰布布防,井井有条。 生生子当如是,诸诸葛瞻何其幸哉!” 邓忠:??? ----------------- ----------------- 历史小Tips: “吾内不除黄皓,外不制姜维,进不守江油,吾有三罪,何面目而反!”这段记录在唐朝地理志《元和郡县志》中诸葛瞻的著名遗言,虽然极大可能并非是诸葛瞻留下的,但确实从诸葛瞻的角度总结了蜀汉灭亡的三大原因,黄皓乱政、丢失江油(涪城)都好理解,但“外不制姜维”困扰过很多人,自从姜维密信被披露后,他作为蜀汉最后的挽歌一直以忠勇著称,但从蜀汉当时的政治环境来看,诸葛瞻和姜维是天注定的政敌:以诸葛瞻为代表的勋贵后代有官职而无实权,而姜维却以降将的身份独揽蜀汉核心兵权,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不信任;陈祗掌权期间勾结黄皓,支持姜维频繁发动北伐,陈祗得罪过很多人,在蜀汉官场人缘极差,连谯周这种之前从不参与政事的大儒都忍不住站出来指责他,陈祗死后,他的决策自然会被秋后算账,而姜维的北伐也因此成了“遗害”;最后也就是很多人普遍认同的一点,姜维北伐战果十分有限,但消耗巨大,作为一心想有所作为的诸葛瞻,难免会想通过扳倒姜维来证明自己,但不可否认的一点是诸葛瞻和姜维的矛盾更多聚焦在国策层面,而非私人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