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晋王?哈哈哈哈…” 邓艾也忍不住笑出声,心想诸葛瞻这小子,不但知道了司马昭刚刚获封晋公的消息,还能拿这事儿调侃他,倒是有几分胆色。 “他还说…将军如果愿意投降,可封将军为南阳王…” 听到“南阳王”三个字,邓艾突然笑不出来了。 南阳是他内心里的一根刺。 邓艾出身南阳新野邓氏,祖上是东汉开国第一功臣邓禹,但建安十三年曹操南下荆州,将邓艾一族迁往汝南屯田,从此他们一家被南迁的邓氏嫡脉踢出家谱,这也让他在这个士族社会长期得不到身份认可,当了二十年屯田小吏才熬出头。 诸葛瞻这个“南阳王”,充满了嘲讽意味。 “竖竖子!安敢如此!” 邓艾喘了两口粗气,转头看向上首的田章,迟滞了几息,突然厉声质问: “田田将军,今日何何以来迟?” “来迟?”田章心里一惊,“邓征西,末将率部翻山越岭,几个时辰水米未进,才完成对蜀寇的包抄合围,何为来迟?” “依艾艾之计算,本与你多预预了一个时辰,而你迟了半半个时辰,若非你来来迟,怎会走脱了诸诸葛瞻?” 田章一听这是邓艾拿他当出气筒了,不服气地起身辩解道: “邓征西,蜀地山路艰难,你是知道的,更何况末将此行近半连路都没有,凭什么将蜀寇突围的责任怪罪在末将身上?” “你是故故意来迟,想趁我与蜀蜀寇鏖战,两军俱疲之际,坐坐享渔翁之利,抢占功劳,休要以以为我不知!” 邓艾此话一出,田章突然语塞了一下。 他确实有自己的考量,如果他赶在双方开战前或是刚开战就冲出来包抄敌后,蜀军难免会选择向后突围,到时就是自己承受蜀军的猛攻,就算全灭蜀军,自己的损失也难以计量。 而如果出现太晚,则会坐实贻误军机之罪。 所以他率部躲在山林里等了大约半个多时辰,听见蜀军与邓艾已经陷入缠斗,才进入战场。 他以为自己设计得天衣无缝,没想到邓艾对战场洞若观火,直接点破了他那点儿小心思。 但这事儿没有真凭实据,他怎么能认? “末将一心只为国事,从未计较个人荣辱,邓征西莫要冤枉末将!” 田章越说越激动,直接把矛头指向了邓艾:“更何况蜀寇是从征西本阵破围,又不是从末将处突围。” 这话一出连师纂都压不住火了: “田章!当初邓征西主动将先登之功让与你,而今你却为了一己之私,险些害死邓征西,某回去了定要上书晋公治你的罪!” 师纂的话对田章杀伤力甚至胜过邓艾,田章自恃有钟会撑腰,并不怎么惧怕邓艾,但师纂曾是司马昭主簿,关系匪浅,真要被师纂添油加醋告一状,钟会都不敢保他。 “师司马言重了,末将纵有追功逐利之心,也不敢置于国事之上,如若邓征西和师司马认为末将未尽全力,今夜就由末将率部攻亭,请征西下令!” “好!再再拨你两千兵马,亥时攻城!” 邓艾将调兵令交给田章,心满意足地看着他领命出帐。 “哼!小人!” 师纂看着田章的背影还不忘多骂一句。 “他田田章虽有私心,却也是个将才,蜀蜀寇气盛,我军疲惫,不激激一激他,怎会出全力?” “征西方才是在演戏?”师纂如梦方醒。 “也也不算演,若非他挟私,今今日已斩诸葛矣。”邓艾揉了揉两天没休息,已然疼得快炸开的脑袋:“军中粮粮草已尽,今夜务必拿下德德阳亭,尔等回营休整,随随时待命。” “喏!” 大帐里只剩邓艾和儿子邓忠。 邓艾冷笑一声: “呵!南南阳王…这诸葛瞻,不不像武侯,倒更像太太傅…” ----------------- “都护!贼军又来攻城了!” 诸葛瞻登楼望去,这一次贼军没有分兵,而是集中兵力朝着垣墙残破的东面压了上来。 “田”字牙旗,是田章! “弟兄们!便是此僚用奸计杀害了张尚书,为张尚书报仇!” 诸葛瞻拔出将剑,振臂高呼。 不同于邓艾的雍凉军,田章部没有严格的进攻秩序,而是在夜色的掩护下漫山遍野往前猛冲。 仿佛是漫剧里丧尸围城一般。 简易投石机已经报废了大半,连捡来的魏军箭矢也已经快用尽。 垣墙坍塌,也没法投掷滚木礌石。 诸葛瞻命令全军做好了巷战准备,长矛手在狭窄的街巷上结阵,刀手提前埋伏在废弃的民房里,他在亭舍的望楼里观察统筹指挥。 诸葛尚的骑兵则在亭舍外集结,随时准备支援补漏。 “杀!!!” 战斗从亥时持续到丑时三刻。 德阳亭内逼仄的街巷上,蜀军和魏军的尸体相互交叠,血水交融渗进夯土街面,形成暗红色的泥浆。 墙角瘫坐着几个蜀军的伤兵,正用手按着伤口,却没力气叫出声,只是呼哧呼哧急喘气。 硝烟还没有散尽,诸葛瞻扯下半面被烧焦的魏军牙旗,替一个伤兵包裹住断了一截的手臂。 诸葛尚带着亲兵将还在喘气的魏军伤兵逐一结果。 伤亡统计还没完成,但肉眼可见损失远大于上一波。 但魏军的损失也不小,田章的打法完全是硬拼消耗,利用战斗力优势打出战损比差。 这一波田章虽然退了下去,但也意味着邓艾部已经修整好了。 诸葛瞻心急如焚,邓艾这是已经要做殊死一搏了,魏军虽然粮尽,但战斗力丝毫未减。 每一次交手,蜀军几乎要付出两到三个人的代价,才能杀伤一名魏军。 而更麻烦的是蜀军的士气也在这种消耗之下逐渐衰落。 “重伤员送回亭舍,轻伤的简单包扎下,重新编队,邓艾不会给我们多少喘息的时间。” 诸葛瞻一边吩咐命令,一边望着魏军大营的方向: “因为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而且在出发前,本督已经向身处剑阁的大将军发出求援信,援兵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没有什么比说有缘军更能激发士气的了,尤其是大将军姜维的援军,在蜀国,大将军就是军魂一般的存在。 此话一出,士兵们露出的期待的眼神,清理战场的效率也不自觉地高了起来。 诸葛瞻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心里还是有些忐忑,姜维的援军是他激励士气最后的底牌: 因为他并不确信姜维会来支援他。 “都护,大将军真会派人来吗?”诸葛尚凑到父亲身边小声问道。 “不知道。”诸葛瞻明白儿子的意思,也没有可以隐瞒:“剑阁的防守压力也很大,大将军以寡敌众,全靠地利天险勉强坚守,如果派兵来救援,剑阁会很危险。” 他苦笑一声,接着说道:“更何况,大将军对我可没有半点儿好感…” 街巷上的尸体还没清理干净。 寅时正,魏军仅仅休息了不到一个时辰,战鼓再次敲响催命的鼓点。 南侧,“师”字牙旗竖了起来。 西侧,“邓”字牙旗竖了起来。 东侧,“田”字牙旗又竖了起来。 除了邓艾的本阵,魏军已经全军出动了! 诸葛瞻用干哑的嗓音高喊道: “所有人,退守亭舍!” ----------------- ----------------- 历史小Tips: 邓艾早年的身世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悲剧,出身南阳新野邓氏的邓艾和蜀汉车骑将军同属云台二十八将之首邓禹后人,是当时显赫大族,但随着曹操南征刘表,将荆州百姓迁往中原,邓艾便成为了没有户籍的屯田民。屯田民不属于郡县编户,所以也无法被地方太守察举,失去了传统士族举孝廉入仕的资格,且和家族断了物理距离上的联系,所以邓艾只能靠担任典农官的署吏进入职场,吏在官场的地位极低,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基本上熬一辈子也无法获得官职,强如邓艾也在这个岗位上苦等近二十年才升迁为典农功曹,也正是凭借这个职位,他获得了一次去洛阳向司马懿汇报的机会,并得到了司马懿的赏识,开启了人生的辉煌,但此时的邓艾,已经将近40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