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弘捧着那封用木匣盛着,被蜀军使节毕恭毕敬放在城下的回信,汗出如浆,双手发抖。 “参军,写得什么把你吓成那样?” 师纂不解地问道。 “念…” 邓艾躺在床榻上捂着额头说道。 牵弘嘴唇动了动,索性跪了下来。 颤巍巍的手缓缓指向邓忠: “你…你来念。” 邓忠接过信,字不多,一眼就扫完了,连日作战累到发白的脸瞬间红温: “诸葛匹夫!欺人太甚!!!” “拿来。”邓艾的手晃了晃,邓忠犹豫再三,咬着牙把信递了过去。 邓艾把信凑到眼前,突然间右手仿佛恢复了力量,把信狠狠攥成一团,寒冬腊月里,汗如水注。 “诸…诸…” 邓艾的嘴颤抖了半天一个利索字没吐出来。 紧握的拳头突然一松,纸团从手心滑落。 “父帅!”“将军!” 众人连忙上前查看,生怕邓艾这一口气没顺过去。 师纂从地上把信捡起来,展开一看,气得拔出佩剑转身就往帅帐外走。 “今…今今夜,夜袭,劫劫营…” 邓艾略微清醒过来一点,用气若游丝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喏!” ----------------- 入夜,月黑风高。 邓忠和师纂带领精锐,借着夜色的掩护,缓缓向蜀军营寨靠近。 尽管蜀军营寨插满了火把,但依然无法照亮寨外几十步的石子滩。 有机会! 二人率部分成两拨,从望楼相对稀疏的区域准备发动突袭。 “敌袭!” 望楼上的士兵发现了微弱月光下魏军的身影。 “放天灯!” 接班值守的黄崇大喊一声,只见蜀军营寨中一团火光缓缓升空。 紧接着第二团、第三团… 数十团火光升至半空,在夜风的推动下向魏军方向飘逸,最终悬停在空中,将营寨外照得宛如白昼。 “这是什么东西?” 魏军士兵发出惊呼,原本的突袭瞬间变得光明正大。 弓弩手们瞧得清清楚楚,一阵箭雨从天而降。 “不管了,冲!” 诸葛瞻安坐在帅帐里,还在饶有兴致地带着士兵用竹篾继续扎骨架。 身边摆放着一沓麻纸和一桶松脂。 “想夜袭?先父留下的宝贝可不止元戎弩。”他轻蔑地说道。 竹篾为骨,外覆麻纸,内置松脂,点燃即可升空数丈。 后世称之为“孔明灯”。 一场夜袭打成了冲阵,魏军顶着枪林箭雨只冲破了两重鹿角,便再难前进半分。 ----------------- “废物…都都是废物。” 邓艾被亲兵扶着勉强坐起身,用嘶哑的声音斥责二将,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出却浑然不觉。 “父帅,蜀寇不知如何做到将灯火升空…” “无能…怯懦…” 邓艾伸手想拿佩剑,却无论如何都够不到。 “传我军军令——三三军丑时用饭,寅时全全军出击…” “老夫亲自带带队,与蜀寇决决一死战!” 邓艾断断续续说完,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父帅,你现在的身子…” “为父只只是老了…不是死了!”邓艾终于勉强握住了佩剑的剑柄,在亲兵的帮助下缓缓拔出将剑: “就是抬…也要把把老夫抬到战场上…” 邓忠和师纂想要起身搀扶,却被邓艾以剑拒之。 “老夫就是死…死死,也要死在战场上…决决不能死在卧榻之上!” 邓忠迎着邓艾的剑锋上前长跪道: “父帅,儿子决不能让父帅以身犯险,如果父帅一定要出战,请先斩了儿子!” “逆子…来来人!” 两个亲兵应声步入帐中。 “邓忠…违抗军令、动动摇军心,绑了…丢丢到马厩里…” “征西!” 师纂连忙上前求情,却被邓艾以剑抵喉: “你也要造造反不成?” “末将不敢!” 见没人再敢说话,两个亲兵这才含泪将邓忠用绳子绑了双手,架着离开了帅帐。 ----------------- 邓忠被关在马厩里,眼睁睁听着营中敲响了丑时的更鼓,绝望的泪水滑过脸上的箭伤,传来一丝痛感。 就在这时,马厩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木门打开,师纂和牵弘悄悄走了进来,解开了邓忠的束缚。 “司马?参军?你们怎么来了?父帅呢?” 牵弘比了个噤声,纠结的目光投向师纂。 师纂犹豫了片刻,叹了口气说道: “少将军,你知道的,弟兄们真的打不动了,征西这身子更不可能上战场…” 他边说边看了眼牵弘,两人确认了一下眼神,说出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我和参军商量过了,今夜兵谏,退兵…” “兵谏?!”邓忠一脸不可思议。 “弘知道此举不妥,但现在退回关中是最好的选择了,再打下去,真要全军覆没了…”牵弘补充道: “弘与师司马商议许久,想要退兵,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兹事体大,还要听听少将军的意见。” 邓忠沉默了。 他知道以魏军此时的士气和状态,去和已经结寨扎营的蜀军硬碰硬,几乎没有取胜的可能。 更何况邓艾的身体状况经不起这般折腾。 他理解父亲的执念与不甘,但他更不希望父亲就这样枉死在异国他乡。 想要退兵,今晚是最后的机会。 杜预把余粮算得极为精确,再耽误一天,就算撤退,也有可能饿死在半路上。 “少将军?”牵弘再次试探性问道。 “不能兵谏!”邓忠斩钉截铁地说道: “父帅带兵二十载,爱兵如子、将士仰慕、名震天下,一旦发动兵谏,他这辈子的荣耀就毁了。” 师纂也反应过来这个道理,急得抓耳挠腮: “那该如何是好?” “我有一个办法。” “快说!” “父帅如今连地都下不来,我去找帐下督,把父帅暂时控制起来,然后传令全军,今夜强渡涪水,从剑阁西径撤退。” 师纂一拍大腿:“如此甚好!既保住了全军,还保住了邓征西的颜面!” 牵弘也极为兴奋:“既如此,那弘便和少将军同去,届时弘以参军身份传令三军,将士们都会深信不疑是邓征西的命令!” 邓忠点点头,“师司马,你先回本部,找信得过的部下去调拨粮草,我和参军去找帐下督。” “记得不要跟任何人透露撤退方向,谨防蜀寇察觉。” ----------------- 帅帐之外。 邓艾的帐下督是跟他从典农功曹之位上一路走来的老部下,情同兄弟。 看见本应被关在马厩里的邓忠朝自己走来,正在帐外值守的帐下督先是愣了一下,但却没有声张。 他快步走到邓忠面前,压低声音问道:“少将军不在马厩好好待着,来这儿做什么?要是让你父帅看见又得责罚你了。” 邓忠是他看着长大的,邓艾是严父,从小到大没少责罚儿子,帐下督免不了同情这个孩子。 但邓忠二话不说扑通一下跪在了帐下督面前。 “少将军,你…你这是作甚?要折煞末将了…” 他赶紧上前搀扶邓忠,但邓忠想磐石一般一动不动。 “叔,”邓忠哽咽着缓缓开口:“邓忠不孝…” ----------------- ----------------- 历史小Tips: 邓艾参军牵弘,是曹魏边疆战神牵招次子,牵招因为小时候跟刘备是发小,早在关张之前就和汉末第一魅魔成了刎颈之交,后来在与乌桓、鲜卑的战斗中累战成名,声震塞外。作为牵招之子,牵弘被评价为刚毅有父风。他以陇西太守身份参与三路伐蜀,担任邓艾的参军,灭蜀后被邓艾任命为蜀郡太守。作为邓艾的核心僚佐,牵弘却出人意料的没有被钟会之乱所波及,司马炎称帝后他还担任过扬州刺史。西晋大司马陈骞曾评价胡烈、牵招有勇无谋、刚愎自用,无法安定边疆,果然此二将后来都在著名的秦凉之乱中兵败被杀。为了避免让一个参军看起来像个傻子莽汉,我在书里没有完全按照历史形象设计牵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