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明月渡。 等诸葛瞻带兵抵达时,涪水岸边已经尸横遍野、流血漂橹。 江面呈一片赤红,不知道是朝霞映照的,还是鲜血染成的。 师纂被围在渡口边一处石碓之上,身边横七竖八躺着两军士兵的尸体。 但他依旧拄着长矛勉强站立,身无完甲、体无完肤。 黄崇不忍心下手,走出阵前劝道:“师司马,你已然孤立无援,走投无路,不如降了吧。” “黄崇!”师纂用沙哑的声音怒吼道:“我不像你那没骨气的爹!投降?做梦!” 一听这话黄崇气得拔剑就准备上前,却被诸葛瞻拦住。 “师司马,邓艾已经走远了吧?”诸葛瞻问道。 “哼,诸葛小儿,你失算了,邓征西早已从别道走了,你们追不上了!” “你亲率死士当诱饵,如今已伤亡殆尽,已尽到忠义之责,此时归降,魏廷不会罪及家人,何必枉送性命呢?” “蜀狗!休要多言!我大魏只有战死的将军,没有投降的将军!来啊!” 师纂突然暴起,举起长矛就朝着诸葛瞻扑来。 几名蜀军士兵架矛上前,长矛贯穿了师纂身体。 “蜀狗…” 诸葛瞻看着师纂到死都瞪圆的双眼,无奈地摇摇头: “此忠臣也,传首成都,尸体厚葬之。” 诸葛尚连忙上前说道:“都护,贼军佯攻明月渡,其主力必从阴平道撤退,阴平道险,其必走不快,末将现在带无当飞军去追,定能追上贼军,活捉邓艾!” “你又忘了穷寇勿追?邓艾用兵沉稳有道,即使撤退也会留后手,此时去追,定中埋伏。” 诸葛尚失望地点了点头,随后又问:“那马邈怎么处置?” “马邈?魏军主力没走剑阁西径,按诈降、假传情报误导我军走脱了邓艾论处,斩了吧,脑袋送回成都祭奠张尚书。” “喏!” 看着蜀军在江油城上重新竖起“汉”字大旗,诸葛瞻不禁仰天长出一口气。 吾内不除黄皓,外不制姜维,进不守江油,吾有三罪,何面目而反! 如今黄皓已除,江油已复,三罪除其二。 ----------------- 中军帅帐。 黄崇单独前来求见诸葛瞻。 “尚书郎,班师的准备工作做得如何了?”还没等黄崇开口,诸葛瞻先问道。 “禀都护,清点缴获、统计战功仍需时间,预计十日可以班师回朝。” “向左车骑借的兵还了吗?” “左车骑所借无当飞军三千人,阵亡一百一十三人,轻重伤者三百三十二人已安排救治,余众已发放干粮和赏钱,由军侯带回复命。” 诸葛瞻点点头,没继续说什么,但看黄崇还杵在原地,欲言又止的样子,便放下手中的军报: “尚书郎还有话要说?” 黄崇思索片刻,开口问道:“末将有一事不解,斗胆请教都护。” “但说无妨。” “马邈罪有应得,但其并非误传情报,魏军确实准备撤退,其归路无外乎剑阁西径和阴平小道,邓艾自阴平而来,熟悉此路,从此返回理所应当,都护为何没有分兵阴平,而是全军堵截剑阁西径?” 诸葛瞻一听来了兴致,反问道:“那尚书郎以为如何呢?” “末将不敢妄自猜测,自都护统兵以来,料敌先机、洞若观火、算无遗策,丞相在世时亦不过如此,敢问都护,莫不是有意放走邓艾?”黄崇把憋了半天的疑虑大胆说了出来,他本一心想生擒邓艾,为自己正名,但却只是在明月渡围歼了师纂的八百死士,颇有不甘。 “哈哈哈,尚书郎确实见识非凡。”诸葛瞻走到黄崇面前,小声告诉他答案:“本督的确是有意的。” 黄崇一脸惊恐,想质问原因,却没敢说出口。 “本督知道此举听起来如同叛国资敌,故而只说给尚书郎一个人听。”诸葛瞻相信以黄崇的悟性,必然能理解其中玄妙。 “一个活着回去的邓艾,比一个死在蜀中的邓艾,更有价值。” “活着的邓艾…”黄崇沉思片刻:“莫非是都护想借魏廷的刀来除掉邓艾?” “是,也不全是。”诸葛瞻拉着黄崇面对面坐下,耐心讲解道:“还记得马邈说的,邓艾急火攻心,突然中风,站都站不起来了吗?” 黄崇点点头。 “邓艾年近七旬,经此一遭,再难痊愈,已经是一个废人了,擒杀这样一个废人,对我们大汉来说毫无价值。 但对钟会而言,则有了一个比攻关不克和粮草不济更合适的退兵理由。” “届时钟会上表,称邓艾不服节制,贪功冒进,以致损兵折将,伐蜀不克。魏廷上下无人会为邓艾这样一个废人争辩,继而前战之功尽归钟会,退军之责全属邓艾。钟会保住了地位,司马昭保住了面子,邓艾即便不死,也逃不掉褫夺兵权、削爵贬废。” 黄崇似有所悟,但还是留有一丝疑问:“但如果我军擒杀邓艾,也是一样的结果啊?” 诸葛瞻微微一笑:“杀人不如诛心。” “诛心?” “邓艾深耕雍凉军政近十年,深得人心,军民咸服,即便此役折损不少兵马,但雍凉军实力仍在。 若其死在我大汉手中,则其部众必然上下齐心、同仇敌忾,无时无刻不想着与我大汉寻仇。” “而如果其被钟会之流构陷污蔑,则必然导致雍凉军中动荡,将士心寒。” 诸葛瞻把视线投向身后的地图,看着曹魏的雍州和凉州:“届时无论是谁来接手西北军务,都难免被吏民将校拿来和邓艾作比较,尤其是还活着的邓艾,哪怕已经是一个废人。” “但魏廷之中,又有谁能比得过邓艾呢?” 诸葛瞻早已在心里算过一笔账,剧本变了,演员名单还在: 历史上钟会和卫瓘都是出自中枢,司马昭不会留他们久居西北,继任者无外乎宗室中的司马伷、司马亮,或者出身关陇世家的胡奋、胡烈之流,比起邓艾,都不足以忌惮,而羊祜、杜预、王濬、王浑等强劲的对手,目前资历还不足以担此重任。 放走邓艾,这是他为蜀汉争取到的宝贵的发育和调整窗口。 三罪的最后一罪——制姜维。 关键在于修复被姜维穷兵黩武摧残的蜀汉经济。 他需要时间,而这个时间只能靠一个半死不活的邓艾来换取。 “杀人…诛心…”黄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 历史小Tips: 本章没啥有意思的知识点,各位读者老爷们如果有啥想聊想问的,欢迎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