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她所选择的道路

　　距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时，玩家们已经挑选好了各自心仪的委托。　　有不少人研究起了墙壁上挂着的哈姆雷特地图，思考明天怎么执行委托的效率最高。　　也有人看着登出键开始犹豫。毕竟现实世界也即将天亮，通宵熬了一整晚，许多人想着要不先下线先吃个早饭。　　【下次一定要试试睡眠模式进游戏】　　【明天晚上还有骷髅兵打吗？】　　【有雪大鸽在门口站岗呢，刷怪他会喊大家的】　　而就在玩家们犹豫不决时，任务面板上更新了下一个主线任务。　　——————　　【伊始之章·灰火】　　“一夜过去，你与那位过去的友人聊了许多　　和你想的一样，作为苦寒之地的领主，他的现状其实并不好受　　破败的领地需要建设，灾月的灰潮也需要人手抵御　　他没有明说，但你能从他的目光中感觉到深深的疲惫　　最终，你选择留在这座小镇，并主动揭下了布告栏里的委托　　为了你自己，也为了......那些仍对你抱有期望的人们”　　【任务要求：在下一波亡灵主力到来前，尽可能提升角色等级与贡献点数】　　【额外目标：领主顾言正苦恼于领地建设的进度，若你能在这方面提供帮助，他或许能腾出更多时间支援正面战场】　　————————　　见短时间内再没有新的限时主线，不少人松了口气后选择暂时下线。临走前不忘跟留下的玩家反复强调，让他们有情况一定要及时在群里通知大家。　　细雪之舞同样是选择下线的玩家之一，他的守夜委托在明天晚上才算正式开始。这会儿刚好忙里偷闲吃个早饭，顺带在网上查点东西。　　“我有事先下了，有情况记得喊我一声。”　　跟选择留下的【九智骑士】说了一句，细雪之舞按下菜单上的“登出”键。　　短暂的晕眩感后，他的视野再次被一片漆黑笼罩。　　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全息头盔的内壁装饰。　　“呼......”　　他摘下商家赠送的虚拟现实装置，盯着那个黑黝黝的头盔看了好一会儿。最终也没研究明白【命运织机】的厂家用的什么黑科技，能将一整个奇幻世界藏匿在这小小的机械装置里。　　要是内测协议上允许直播《永眠之境》就好了，以后就可以大大方方的边上班边打游戏了。　　细雪之舞揉了下酸胀的肩膀，离开游戏里那个充满力量感的身躯，他现在竟还有一点小小的不适应。　　以后进游戏前得先找个舒服的姿势，别时间久了腰间盘出什么问题。　　现在时间是凌晨四点五十分，外面天还黑着，但已经有起早的早餐店开始营业。　　细雪之舞披了件外套，本打算下楼买点豆浆油条。但一想到游戏里的内容，他又重新坐回到电竞椅上，掏出手机点了份外卖。　　等待的功夫里，他打开电脑启动浏览器，先是搜索了《剑术基础练习，三分钟教你入门剑术》《冷兵器格斗教学（基础版）》。　　这些都是【九智骑士】之前推荐给他的，只是一直没兴趣看。　　桌面右下角企鹅头像快速抖动起来，细雪之舞点开看了一眼，是【守夜人】新发的word文件：《委托推荐表（day1）》。　　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里，这位资深攻略组成员已经统计完了布告栏内的所有委托，以“奖励丰厚程度”和“执行难度（主观）”两种标准，进行了简单排名。　　细雪之舞扫过排在最前面的几项委托，全都是以【后勤】和【基建】开头的领地建设任务。时间跨度长，但奖励同样丰厚。　　后面是守夜人个人总结的备注：【贡献点奖励高，可以解锁生活职业配方，部分任务还有额外的道具产出】　　【缺陷：要求玩家具备专业的生活技能，后天学习成本过高，不建议前期接取】　　细雪之舞的视线在“贡献点奖励高”这几个字上面停留了很久，表情有些古怪。　　他摇了摇头，刚想继续研究战斗教学，可手却不受控制地点向了D盘里一个尘封已久的文档。　　里面是他休学打职业前，军事理论课的期末作业。因为内容太过离谱，导致他在演示课上被笑话了很长时间。　　只有负责讲课的老头进行了认真的点评，临了还给他的期末作业打了个全班最高分。　　怀揣着对往日种种的怀念，细雪之舞点开了那份文档。　　标题写着：　　《假如你和室友爆发冷战，如何以最低的成本在宿舍里修筑防御工事》　　......　　灰火旅店内，发布完新任务的顾言轻轻舒了口气。　　开服第一天的所有安排已经完成，剩下的，就是对玩家们的执行结果进行回收和评价。　　他从正厅的角落里起身，有不少玩家马上把视线投了过来。　　见顾言似乎想离开，他们下意识就想跟上。　　但回应他们的，是黑发年轻人疲惫的眼神。　　“谢谢你们的关心，但我有些私事需要处理。”　　玩家们有些莫名。有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从雪地中救援玩家队伍开始，顾言便一直亲自拼杀在雪夜的第一线。　　以领主的身份承载众人的期望这么久，还要抽出精力安抚他们这些“突然造访的昔日友人”。　　以NPC的行动逻辑来看，他现在应该已经累坏了吧。　　共情能力强的玩家已经开始自行脑补，剩下想跟着顾言的人，在听到那句话后也陷入了犹豫。　　领主大人都这么说了，再凑过去会不会掉好感？　　而顾言则没给他们更多思索的时间。趁部分人下线的功夫，他带着莉维娅和亚苏里快步离开了灰火旅店。　　外面的风雪比之前稍微小了些，但天依旧很黑。　　三人走在回到领主府的路上，顾言不开口，其余两人也不会主动说话。　　某种意义上说，这也算是他们之间微妙的默契。　　直至回到领主府的书房，顾言的表情才真正放松下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花，将外袍挂在衣架上。　　刻意维持的冷漠表情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他惯有的散漫与平静。　　“都坐吧，今天晚上辛苦你们了。”　　亚苏里依旧侍立在房间角落，她对自己的认知一直是顾言的亲卫和近侍。　　莉维娅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在专属于她的那张抄写小书桌后坐了下来。　　但她的双眼仍时不时偷偷看向顾言，似乎想说些什么。　　“有什么事吗？”　　顾言头也没抬，靠在椅子上闭眼念了一句。　　被戳中心事的小修女抖了一下，声音很低。“您怎么知道......”　　“我是领主，能读领民的心很正常。”　　顾言换上对玩家专用的冷漠表情，片刻后，又松弛下来：“开玩笑的，我没有读心术，只是单纯你喜欢把心事都写在脸上。　　说吧，有什么想问的。”　　他难得地跟莉维娅开了个玩笑，这也让小修女的紧张感退去不少。　　于是她组织好语言，问道。　　“那些人，真的是领主大人的朋友吗？”　　除开一样的黑头发黑眼睛外，莉维娅并没有看出玩家们与顾言熟悉的地方。　　顾言挑眉，反问了一句，“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您在那些人面前，表现得和在其他人面前都不一样。”　　莉维娅想了想，低着脑袋回应，“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那你觉得，什么时候的我才是‘真实’的？”　　顾言被她的问题提起了兴趣。　　他从靠椅上起身，朝小修女走近了些，继续发问。“是战斗的时候；在镇民们面前的时候；还是说......现在？”　　他蹲下身，直视着莉维娅的眼睛，鼓励她做出自己的回答。　　“放轻松，这句话没有对错，它只是一个问题。”　　莉维娅慌忙想站起身来，但被顾言抬手阻止，只得局促地坐在椅子上。　　她轻咬着下唇，双手不安地在裙摆上揉搓。　　“我也说不出来，但至少.....现在的您，看上去更亲切一些。”　　“就算这样？”　　顾言挑眉，故意做了个比较严厉的表情。　　“嗯，也很亲切。”　　“呵，你这不是很有当圣职者的天赋嘛。”　　顾言揉了揉她的头发，似乎是很满意小修女敢表达自己的意见，“现在的你，去中央庭的告解室上班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他回到书桌后坐下，继续道。“如果你需要一个答案的话........只能说，我会怎么样，完全取决于你们想看到怎样的领主。”　　镇民们需要稳重可靠的领主，那‘顾言’便是哈姆雷特所有人的希望。　　玩家们想看到外冷内热的友人，那‘顾言’便是在风雪中等候他们的昔日好友。　　说完这句话，他刻意停顿了一会儿，等待莉维娅自己消化这背后的逻辑。　　然而，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亚苏里忽然问了一句。　　“那......如果莉维娅想看到亲切的领主大人，您也会表现得亲切可爱吗？”　　她难得地用上了自己原本的少女声线，而且为了语句的押韵，在末尾用了‘亲切可爱’一词。　　这句话直接造成了书房内三个人的同时沉默。莉维娅捂着嘴，表情有些震惊。　　顾言深深地看了亚苏里一眼，有点拿不准这只银精灵究竟是耿直还是故意。　　但他也注意到，在最初的茫然过后，小修女的脸上后知后觉地浮现笑靥。　　于是他耸了耸肩，佯装认真道。　　“我可以是......”　　话音刚落，书房内响起不合时宜的咕噜声。　　亚苏里是亡灵，不需要进食。所以顾言很自然地将视线看向莉维娅，“饿了？”　　他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在雪地里忙活一个通宵，哪怕是职业者也顶不住这么剧烈的消耗，感到饥饿是正常现象。　　莉维娅的表情有点茫然，刚想辩解，这不是自己肚子发出的声音。　　但下一秒，她看到顾言从座椅上起身，如是说道。　　“刚好，我也有点饿了.......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厨房给你做点东西吃。”　　尚未出口的反驳被咽回肚子里，小修女立马跟上，眉宇间带着小小的期待，“我来帮您。”　　.......　　厨房里实际上并没有多少食材。　　由于领主府实际只有顾言和莉维娅两个活人久住，所以食材通常不会囤积太久。　　加上一直是小修女负责准备餐食，顾言实际上是第一次来到后厨。　　“事已至此，先炖大肉汤吧。”　　他在柜台后摸索了一阵，最后拎出几条肉干和一些块茎类蔬菜。在案板前处理起来。　　莉维娅本打算帮忙，但顾言处理食材的手法让她完全插不上手。　　这让她不禁有些错愕，没记错的话，领主大人应该是圣城来的贵族？　　似乎是察觉到小修女的疑惑，顾言随口解释道，“在圣城的时候，我一直跟叔父住在一起。　　他的宅邸里没有仆人。所以生活上的事情都是我在打理。　　顺带一提，叔父他也会做饭，就是水平有点堪忧。”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小声补充道，“这可是帝国剑圣的黑历史，记得不要随便外传。”　　莉维娅茫然点了点头，看着顾言一个人在厨房里忙上忙下。她只能帮忙收拾些餐具，顺带点燃炉火。　　领主大人在这个空间里似乎放松许多。忙碌之余，甚至还有空和她打趣。　　“做大肉汤的秘诀是肉度大于三的同时不要放两个怪物肉。”　　“你知道波兰水饺有几种做法吗？”　　亚苏里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在厨房的门口往里眺望。　　她似乎也想进来帮忙。但看着自己被铁手套包裹的手，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沉默侍立在一旁。　　最终，在莉维娅的帮助下，忙碌了一晚上的顾师傅将陶锅放在后厨的桌子上，很自然地招呼道：“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他坐在餐桌的主位，顺手盛了碗汤朝小修女递了过去，“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多吃点。”　　莉维娅怔怔地从他手中接过食物，直至现在，她还有种浓浓的不真实感。　　她看到那位能一剑斩灭风雪的领主走进了厨房，用娴熟的手法炖了一锅卖相极佳的肉汤。　　甚至主动招呼她坐在桌前，递来一块刚热好的烤饼。　　就像是......她的家人一样。　　莉维娅忽然觉得有些眼眶发热，她低着头，不敢让顾言看到自己的表情。　　第一次，她对领主大人说出了反驳的话语。　　“领主大人，我已经成年了，不会再长个了。”　　“那也不排除你有后天发育的可能。”　　顾言无所谓地摆摆手，捧起汤碗小酌一口，不错，手艺没退步。　　可以考虑把领主料理纳进贡献点兑换商店了。　　领主府的夜宵在放松的沉默中进行。　　亚苏里习惯保持人设，顾言不喜欢在餐桌上说教，莉维娅则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快，随着最后一份烤饼被消灭。顾言靠在椅子上，思绪久违地放空起来。　　开服的事情算是圆满收官，剩下就是靠他长线运营。　　也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放下汤碗的莉维娅仍在看着自己。　　“还有什么事吗？”　　小修女轻轻摇头，迟疑少顷，还是问出了，那个她今晚一直想问的问题。　　“领主大人......是有什么心事吗？”　　“心事么，确实是有一些......”　　顾言的表情重归平静。或许是觉得他对这两人没什么好隐瞒的，又或许是这个氛围很适合说点只适合跟自己人说的悄悄话。　　于是他将双手环在后脑勺上，自言自语。　　“我只是在想.......　　我被扔到这个世界上，却也被给了两种选择。　　突然就草率地选择其中一种，其实心里还是有点紧张。”　　从觉醒前世记忆到买下哈姆雷特小镇，中间只过了短短一个月时间。很多准备，都是在仓促间完成的。　　直到暂时放松下来的那一刻，顾言才开始想：　　如果留在圣约城当个二世祖呢？　　每天睡到自然醒，给叔父做做饭，练练剑，平平淡淡混过一天。　　按部就班地接受婚约，娶个白毛兽耳娘当老婆，凭着前世玩家的记忆，躲着第四天灾走也不算什么难事。　　那样的生活，虽然算不上有趣。但至少，不用在熬夜打完亡灵后还得自己煮夜宵。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莉维娅鼓起勇气，问出了一个以前她绝对不敢问的问题。　　“您.....在害怕吗？”　　顾言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愣住了。他习惯性地想要否认，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许久，他忽然笑了。　　“你还真有当圣职者的天赋啊。”　　他摸了摸小修女的头发，“我收回之前的判断，现在你可以直接去圣城当涤罪主教了。”　　确实是有一点怕。　　害怕在剑与魔法的异世界里死掉，害怕在乱世中成为失败者的一员。　　害怕哪怕去做了也碌碌无为，害怕结局还不如他没选择的那条道路。　　他一直觉得这些算不上烦恼，但小修女大概真的能听到神的声音。　　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我会帮助您。”　　莉维娅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平静到几乎虔诚，“我是您的领民，您的修女，您永恒的追随者。　　您的意志，便是我的道路。”　　这句话太过沉重，沉重到让顾言没先想【忠诚度】和【好感值】的事情，而是下意识问了一句。　　“为什么？”　　“因为您是我的领主。”　　莉维娅的声音依然平静，“是将我从火焰中拯救出来的人。”　　她顿了顿，睁开了自己的眼睛。银灰色的眸子，缀着熔火的辉光。　　“因为您在两条道路中，选择了我。”　　顾言沉默，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或许小修女才是自己最难应付的那类人。　　“已经很晚了。”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去休息吧。”　　随着莉维娅的离去，厨房内只剩下顾言和亚苏里二人。　　他起身，本打算先收拾下餐桌上的狼藉，替莉维娅减少下明天的工作量。　　但亚苏里拦住了他，轻声说道。　　“我来吧，领主大人，您同样熬了一晚上，也该休息了。”　　见他有些迟疑，她解释道，“请放心，我在行军时也经常做同样的事情。”　　顾言点点头，也没在这儿做什么无用的客套。　　亚苏里是银精灵的亡灵，疲劳值上限肯定比他们这两个人类要高。　　只是，在他离开之前，这位黑骑士突然拽了拽他的衣摆。　　“那个，领主大人，您还记得我之前说的话么......”　　顾言皱着眉毛想了一会儿，方才回忆起，亚苏里最后耿直的话语。　　【如果莉维娅想看到亲切的领主大人，您也会表现得亲切可爱吗？】　　他表情一僵，有点不明所以。　　“就是.....”　　亚苏里低着面甲，这次，她一直用着自己原本的声线，只是语气没那么诗意，有点不太自然。　　“如果我也想，就是那个，在比较私下的场合......”　　她实在没好意思说“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这导致顾言首先思索的，是银精灵追求浪漫和诗意的天性。　　“当然没问题。”　　他拍了拍黑骑士的肩甲，坦率回应。“毕竟你是我的第一骑士嘛。”　　丝毫没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什么不对的顾言返回了卧室。只留下亚苏里一人独自呆在厨房。　　她看向餐桌上剩的小半锅肉汤，清亮的汤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顾言的手艺确实很好。　　很违和地，她以亡灵的身份做了个嗅鼻子的动作。　　亚苏里看向窗外，外面的天色依旧漆黑。来自【寂照】的魔力仍在这具甲胄内流淌，提醒着她：今天还是满月。　　“应该，还来得及吧......”　　她敲了敲自己的盔甲，仅限今夜，甲胄下传来的不再是空旷的回音。　　这是独属于她的秘密，连顾言也未曾知晓。　　有点像北境童话里的“仙杜瑞拉”？.......亚苏里自嘲地想。　　她本想早点告知顾言这个有关【寂照】的小小秘密，但却一直都未下定决心。　　一种隐匿的“侥幸”困扰着她，让她下意识想让这个秘密表达的更诗意一些。　　亚苏里说不清这种想法究竟从何而来......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在今夜的对话后，这个想法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在简单估算过满月还能持续多久后。亚苏里在顾言先前坐的位置坐下，用空碗又盛了份肉汤。　　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落里，黑骑士摘下了自己的头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