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优雅的暴虐翩然而至

　　伴随着近战玩家的正式入场，战争的烈度已然拔升至全新的档次。　　十二重骑士组成的方阵在冬夜里纵情狂奔，刚进入雪地便打出了CG级别的战术表现。　　沐浴圣光的冲锋捅进灰潮的中军，在敌阵的最后方才缓缓降下速度。　　【九智骑士】终于想起来去看一眼地图，在发现他们这帮人就快撞上空气墙后，才赶紧高喊：　　“掉头，掉头，大伙记着保着NPC打！”　　骑士玩家组成的方阵在灰潮正后方折返，只是这次没有足够的空地起步，他们的冲锋很快被就近的亡灵生物黏住。　　其它零散的战士玩家也开始找上各自的对手，灾月的战场在此刻回归最血腥的本质：血肉对骨骸，生者对亡者。　　两支队伍在碰撞的一瞬间，便开始了残酷的步战绞肉。从诅咒中诞生的亡灵无惧生死，一息尚存便会撕咬不休。　　然而它们的敌人也不是普通的人类职业者，关掉痛觉反馈的玩家们看着这满地乱跑的经验值，不屑表示：　　“我避你锋芒？！”　　七百年的灾月，北境的冬夜里第一次出现了不为黄金和荣誉而战的勇士。　　他们挥动武器的理由简单而纯粹：打开游戏，寻找快乐。　　拼杀在最前线的亚苏里是对此感受最直观的人。　　在上次灰潮的时候，这帮“领主大人的朋友们”穿着布衣一直跟在他们后面，拿到草叉，就敢挑战落单的尸鬼和骷髅。　　现如今，他们拥有了完整的装备和职业者的力量。所爆发出的狂热，让这位领兵多年的前银精灵将领也为之错愕。　　在她对上二阶亡灵的一瞬间，这些各自为战的“领主亲卫”便会马上围聚而来，用各种手段为她创造斩杀敌人的机会。　　哪怕中途不幸受伤或者染上死疫，也丝毫不会动摇这帮人的斗志。即便是力竭倒下，也会在临死前扑向最近的敌人。　　纵使是亡者的灵魂，此刻也不禁为这决死的意志献上敬意。亚苏里的进攻愈发狂放，宽刃的重剑碾碎风雪，在战场中央生生杀出一片空地。　　那些被战场分割开的骑士与战士开始自发追随在她身后，在“肃清亡灵”这一共同的愿景下，缄默骑士与异界旅客达成了无可言说的默契。　　黑骑士的剑锋所指，便是玩家部队的冲锋所向。挡路的亡灵他们替她清剿，碍眼的强敌她帮他们牵制。　　哪怕有亡灵的施法职业试图用法术干扰，隐藏在堑壕四周的暗杀者也会快速袭杀至它们身旁。　　在这种小兵团精锐作战的模式下，亚苏里心中竟是幻现出了生前领兵作战的既视感。　　玩家们的情绪同样高昂，不时有人在厮杀时兴奋欢呼。从“德玛西亚”到“为了部落”，到后面只知道闷头狂喊：“冲啊！”　　这帮总是嬉笑吐槽的玩家们，鲜有如此沉浸其中的时候。　　他们对“史诗”和“战争”一切幻想在今夜都得到了满足，他们所憧憬的那个奇幻世界，就在他们手握的盾牌与矛枪上。　　城墙上的远程职业仍在进行着援助，【蓝色多瑙河】不断刷新着战报和任务日志，统计着白刃战中死亡的玩家数量。　　随着缄默骑士亚苏里带兵冲阵的节奏正式形成，下方的玩家便很少再因落单出现死亡。　　虽然她从不说话，但有这位前银精灵名将的临阵带队，职业者军团的力量无疑是得到了更大发挥。　　雪越下越大，城墙下，代表亡灵的灰色第一次出现肉眼上的减退。　　随着玩家们的持续发力，不断有亡灵崩解成魔力的粒子，空出的地面被积雪渐渐掩覆。　　近战职业们也意识到战局即将进入尾声，他们最直观的感受是：“怪不够杀了？”　　常规的灾月不会出现三阶的不死生物，在亚苏里与五十名玩家的巡猎下，哈姆雷特小镇的第二次灰潮在前夜便迎来了终结。　　但他们的表情都并未放松下来。　　因为下一波就要来了。　　【+V看萝莉魅魔】站在城墙的最前方，此刻她的演奏已经停止，正和牧师小队怔怔看着远处逼近而来的幽影。　　冲天的魔力流光自长夜彼端亮起，将哈姆雷特前的旷野映照成一片妖冶的紫色。　　踏踏的脚步声中，玩家们终于看到了那支从阴影中走出来的军队。　　没有面目丑陋的行尸，也没有在前军满地乱爬的幽鬼。　　领头的重甲骷髅们身披仪仗，在军阵前方分成整齐的两列。　　破损的旌旗上燃着幽蓝的魂火，一位衣着灰甲的死亡骑士策马而来，将旗帜插在城门正对面的雪地上。　　他身后，无数面目狰狞的死灵整齐列阵。　　它们显然在战场外观望了很久，不然也不至于灰潮一结束，就能摆出这么完整的阵列。　　这种威严与纪律，让玩家们对不死者军队的印象产生了大幅改观。　　【什么情况，原来我玩的不是《L4D2》吗？】　　【古人诚不欺我，原来打仗真的不能趁人之危，击人之短】　　【到了异世界也要讲周礼吗？】　　【我蛮夷也】　　玩家们在频道里议论纷纷，顾言则表情怀念。　　亡骨军团，疯王玛尔戈斯的亲军铁卫，亡灵中优雅与暴虐的代名词，七百年前横扫整个西大陆的不死者军队。　　如果说，灾月中的灰潮，是身陷疯王诅咒的诸国联军怨念所化。　　那么亡骨军团，就是曾经亲手为它们带来怨念的人。　　在前世，就是这支队伍，在开服一个月的时候，险些击穿了哈姆雷特的防线。　　多亏了满月状态的亚苏里舍命作战，才堪堪击退它们的第一波攻势。　　而今天，开拔至小镇前的亡灵远比前世数量更多。　　起码一周目时，顾言没见过那位身穿灰色铠甲的亡灵骑士。　　正当玩家们交流；“这算不算剧情CG”时。亡骨军团的阵列中，飞出来一道惨白的人影。　　【细雪之舞】认出那是一阶高级不死生物“报丧女妖”，当即蓄上弓弩准备瞄准。　　但旁边的【蓝色多瑙河】及时阻止了他，在频道里敲字。　　【先等等】　　在玩家们的注视下，那只报丧女妖慢悠悠地飞到城墙前方的上空。　　在特意看了眼端坐于城门口的顾言后，它扯着沙哑的嗓子开口：　　【奉灰怆骑士之命，传达吾主玛尔戈斯陛下之意】　　【汝之勇武，吾等已亲眼见证】　　【以几十之众，两次全歼灰潮前军。此等功绩，于七百年前，亦足以在吾主麾下谋得一席之地】　　【故，陛下怜才，愿赐尔等一条生路】　　【若此地领主，愿率麾下亲卫，向陛下效忠，自愿转为不死者。则陛下承诺，允尔等获亡骨之殊荣，希瑟兵锋，永离此地】　　【此间平民，秋毫无犯，留其性命，任其去留】　　【此为陛下之仁，亦为陛下之信，亡骨之君，绝不食言】　　【何去何从，汝当自择】　　它的声音并不大，可能因为某种魔法的缘故，让所有人都能清晰听到。　　玩家们琢磨了一阵，很快便明白了那位“玛尔戈斯陛下”的意思。　　兴许是那异世界的皇帝也有好才之心，在见识了自家领主的能力后，心花怒放“这是谁的部将”，随后特意派了一支大军过来招安。　　并表示：只要顾言本人愿意改种族跳个阵营，那哈姆雷特小镇就可以大大方方受到不死者庇护。　　镇民们该吃吃该喝喝，以后的灾月都和这地方没什么关系。　　倘若拒绝的话.......虽然那只报丧女妖没明说，但按照亡灵的手段，八成是先把顾言变成死者再变不死者。　　【倘若你倒戈卸甲，以礼来降，日后仍不失封侯之位！】　　【这种阵前垃圾话有必要搞得这么正式吗？】　　【起码演出做挺好的】　　【斯哈，这只报丧女妖的颜值好像比之前见到的要高一点？】　　【哥们你是真饿了】　　玩家们大部分都觉得，这是凑游戏演出用的垃圾话，故而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但也有一些脑回路比较清奇，或者说被不明作品荼毒多了的玩家。开始跟身旁的同伴忧心忡忡讨论：　　“万一领主大人真投了怎么办，要知道他毕竟是个傲娇，现在出现了那种牺牲一人幸福千万家的选择，他不会说‘咕，杀了我吧’。”　　“话说回来，领主大人要是变死灵了会是是什么画风？哥特系，禁欲风，还是布娃娃质感的死亡骑士？”　　“阵前不准讲垃圾话动摇军心。”　　实在受不了的【易宛粥】以一记手刀让这只金毛单马尾闭嘴，但表情同样担忧。　　免费的复活次数还有257次，以他们现在的状态，真还能挡下三阶亡灵坐镇的精锐军队吗？　　城门下，面对亡骨军团的“邀请”。顾言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差点没绷住表情管理。　　呃，玛尔戈斯的设定不是恋爱脑吗？这种招募贤才的举动是他会做的？　　他点开自己的个人面板看了一眼，头一次觉得自己高达【17】的魅力值可能不算好事。　　抱歉了，皇帝陛下，唯独新手村村长的位置，说什么都不可能让给你。　　心中的吐槽结束后，他握起剑，第一次从那张白色的大排档椅子上起身。　　面对不死者皇帝的邀约，他缓缓抬起眼眸。　　明明是以仰视视角在和报丧女妖对视，可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个黑发年轻人眼中的傲慢。　　“若陛下真求贤若渴。”　　他杵剑立于阵前，声音不大，穿过北境的风雪，“那我的命就在这里。　　让他亲自来拿。”　　城墙上空的报丧女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将目光投向亡骨军团阵中的灰甲骑士。　　随着一声似有若无的低沉叹息，报丧女妖继续开口。　　【那么，便如尔等狂徒所愿】　　【赐汝一败】　　话音既落，远方的黑暗中，猛然爆发出紫色的魔力流光。　　亡灵的军队在阵前自觉让出一条退路，为那即将登场的庞然巨物空出舞台。　　地动山摇的震撼感袭来。　　城墙边上的玩家纷纷往往外探出身体，在看到那个模糊的轮廓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哥斯拉，大蜥蜴，还是跟憎恶一样由骸骨拼凑而成的缝合巨怪？　　随着那个背生翅翼的巨物在雪夜中显现出全部躯体，所有不切实际的猜想，在此刻都有了一个统一的回应。　　『龙』　　骸骨所铸的巨龙在黑夜中仰天咆哮。　　深紫色的魔力流汇至脖颈，在口中蕴成冰寒的吐息，并未对玩家喷射，而是宣战似地吐向夜空。　　本就凛冽的风雪，在此刻更带上刺骨的寒意。夜风中多出些许细碎的冰碴，有玩家脱甲尝试触碰了一下，身上竟被刮出阵阵细微的血痕。　　【骸骨亚龙：LV？？？】　　“根据四龙创世的传说，龙族是天生的强者。　　纯血的巨龙，在成年后便会自然晋升至四阶，哪怕骸骨巨龙因失去血肉和部分灵魂而大幅弱化，保底也是三阶中的佼佼者。”　　当【守夜人】将自己紧急从官网找到的设定发到聊天频道后，原本喧闹的第四天灾队伍，忽然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他们的心中，第一次生出了“这一仗可能会输”的想法。　　对玩家们来说，失败并不可怕，死亡无非是掉点经验值然后重生。　　但倘若，失败会导致他们辛辛苦苦修筑的城墙破碎；会导致他们花了那么多时间装修的小镇毁灭；会导致他们再也回不到那个气氛很温馨的集会区域。　　那做错事的代价，便变得尤为沉重起来。　　要......怎么做？　　玩家们面面相觑，任务日志里的要求是让他们【坚守至天明】。　　可面对那在城墙外咆哮的骸骨之龙，这种要求就跟“把大象塞进冰箱”一样充满幽默感。　　下意识地，他们将视线看向城门下的顾言。期待万能的领主大人能给出回答。　　可那位黑发的年轻人只是守在防线的最后一线，杵剑立于风雪，衣衫猎猎作响。　　没有台词，没有指令，甚至没有一句鼓舞人心的战前动员。　　只是看着。　　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随着时间的不断推移，又从沉默变成别的东西。　　最先动起来的，是哈姆雷特领主府的第一骑士亚苏里。　　漆黑的重剑上遍布磨损与战痕，头盔下的魂火则在剧烈燃烧。　　面对这生前都难得一见的可怖对手，面对注将属于骑士的荣耀之刻。她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就连那具束缚她七百年的甲胄，也忍不住发出雀跃的嗡鸣。　　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请示顾言的意见。　　亡灵的特性让她能更易察觉来自背后的视线，也让这位为追求“意义”而流浪七百年的银精灵知道：　　她的主君就在身后，她所想守护的人就在看着她。　　在证得自我的战争中，与七百年不曾遇见的强敌殊死一战。　　再没有比这更适合缄默骑士的时刻了。　　随着亚苏里的踏阵向前，追随在她旁边的玩家小队们，也后知后觉地抬起脑袋。　　哪有什么守住守不住的，都到这种地步了，就不需要言语了吧！　　敌人在前面，他们的“家园”在后面。　　该往哪冲，不是一开始就定好了嘛。　　骑士小队再次集结，只是这次他们身后多了上次没跟上的战士和刺客。　　面对那散发深紫色魔力的骸骨巨龙，【九智骑士】深吸一口气。　　考虑到这个场景极有可能在以后被官方拍进宣传片，他决定说点逼格高的台词。　　“朋友们，是时候向风车发起冲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