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李自成整宿没睡。 他或许不知道谁是谁非,但他可以把自己还记得的一些东西写下来。 关于谁是谁非,他想......时间会给出答案。 尤其是他记忆中那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都一笔一划的写在纸上。 孙承宗、卢象升、孙祖寿、满桂、赵率教、曹变蛟...... 张煌言、夏完淳、阎应元、陈明遇、冯厚敦、史可法、刘肇基、朱大典...... 当然,还有最熟悉的。 (朱)郑成功、李定国。 李自成像是怕自己慢慢忘记了,又像是怕别的什么人都忘记了。 在他笔下的这些人,有的已经死了。 有的虽然还活着,但李自成见不到。 比如历史上的晋王李定国,这位南明的擎天白玉柱,此刻还跟着他的义父张献忠干活,跟南明打生打死,在未来甚至很有可能会成为李自成的敌人。 但李自成还是想记住这些人。 想要一笔一划地写下来,记住他们。 记住他们在极致的黑暗降临前,拼死也要守护住那最后的一抹阳光。 记住因为有他们在,所以明末就不是只有内耗、只有水太凉头皮痒。 记住他们流的血是有意义的,从来不是某些人口中的所谓“阻碍”。 他们值得被记住。 然后李自成又另起了一张纸。 动笔记录下一些别的名字。 一些不配跟上述的英雄并列的名字。 比如孙之獬、范文程、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李永芳、钱谦益...... 以及被暂时划掉的吴三桂、洪承畴、晋商八大家的家主等人。 边上还有单独列出来的东虏部众,它们不在此写明。 总之,李自成似乎是很记仇的人,写这些的时候极为认真,一笔一划像下刀子一样,充斥着滔天恨意。 如果有人在这里,或许会无法理解他的恨意从何而来。 非要说恨,他更应该恨大明朝,毕竟他反的也是大明朝。 可现在的李自成,却头顶着大明朝秦王殿下的身份,在用笔写下滔天的恨与痛苦。 无论是穿越者的灵魂还是原本的闯王,这份情绪都做不得假。 人是很复杂的,毕竟“流寇”死社稷的事情在历史上真的发生了。 那段历史,谁又能分说得清楚呢? 他要把这些统统整理好,然后当作个人笔记存起来.......就叫做《辩忠奸》吧? 没准传到后世就变成很厉害的古董了呢。 “呼——!” 当李自成停笔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看了一眼窗外,随后吹灭了烛火。 伸手拽了拽床头的铃铛,立刻有值守的侍女进来,伺候洗漱、更衣。 完事儿之后,彻夜未眠但依然十分精神的李自成,就去前厅吃饭。 王妃似乎还没起床,倒是侧妃李氏一大早就在花园里做着绣活。 她大名李婉,不过直呼名字在这时候算骂人,叫小名又有点轻浮。 所以干脆就叫她李氏或者李侧妃了,反正刚好是同姓,都不用改。 见王爷出来了,她便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去张罗早饭。 虽然厨房总是有些菜热着,但终究不如现做的好吃。 李自成直接走到饭厅的大圆桌旁坐下,等。 也只能等,这年头,他去厨房帮忙是会吓死人的。 不过也没等多久,早餐不需要多丰盛的。 就是小菜、馒头、热粥,跟穿越前在后世吃的没多大差别。 见李氏布好菜就准备退下,李自成说道:“坐吧,一起吃。” “来人,给侧妃娘娘加一副碗筷。” 这秦王府没有这样那样的规矩,至少一家人之间还是很融洽的。 所以李氏只是犹豫了一下便入席落座。 “你父亲在江南担任何职?” 李氏立刻放下碗,回答道:“是在赣州任通判。” 李自成点点头,想着要是可以就把这个便宜岳丈弄回来。 毕竟在江南没前途的,迟早要被张献忠打到城下,届时怕不是只能挺着等死。 终究是自家姻亲,能救就尽量救吧,李自成也不想让家里有人哭哭啼啼的。 “你慢慢吃,不必送了。” 吃完了早饭,李自成就打算出门。 说是不用送,但李氏还是一路跟到了大门口,行礼恭送。 这年月的规矩好像就是这样的,她做得一丝不苟,没人能挑出毛病。 怪不得王妃也喜欢她啊!毕竟谁家大房会不喜欢谨守规矩的偏房呢? 结果就搞得李自成浑身不自在,只能赶紧打马离开。 今天是关宁军押送俘虏抵达的日子,李自成要去城门那边亲迎。 主要也是表演给城里的百姓们看:瞧瞧!我闯军取得如此大捷了!是不是比明军强? 这也是李岩要求的,说是给他增加威望什么的。 虽然李自成觉得这样不对劲,搞得好像他才是被游街的俘虏似的....... 不过管他呢,反正军师是不会错的! 带着随从抵达了安定门,李自成登上城楼,在一直等到日头正午。 借着火辣辣的阳光,终于远远看见押送俘虏的队伍出现在官道上。 李自成收回目光,看向身旁一个将军,笑道:“去,迎接你的岳丈。” 那正是被吴三桂的女婿,被他派来带着五千关宁铁骑“入卫”京师的胡国柱。 “遵命!” 胡国柱抱拳领命之后,立刻下去召集部下,奔马出城,迎接吴三桂。 是的,吴三桂居然亲自押送俘虏回京了。 他把山海关防务扔给了田见秀,可见识时务到了什么程度。 做到这种程度,当然配得上君王的礼贤下士。 也正因为如此,李自成才会一大早在此等候。 就是为了亲自迎接他。 “拜见岳父大人!” 城外的官道上,胡国柱勒马停住,冲着吴三桂抱拳道:“秦王殿下在城头等候!” 正想着跟女婿聊聊的吴三桂,听说秦王在等自己,立刻话锋一转:“还不带路!” 于是他们立刻奔马回城,把大批俘虏扔在原地,由随行的骑兵继续押送。 二人抵达安定门时,李自成已经走下城墙,扶着腰刀肃立于此。 吴三桂立刻下马,上前几步拜倒在地:“王爷!” 李自成笑着将他扶起:“长伯辛苦了。” “本王给你在城中重新挑选了一处宅邸,距离我家不远。” “当然,若是你不喜欢,咱们还可以换。” 吴三桂,字长伯。 一听秦王能叫出他的表字,还给自己换了豪宅。 吴三桂又感动了! 额......不感动他也要装作感动。 当上位者愿意主动拉你入戏的时候,你就必须要配合。 因为这是你距离“成功进步”最近的时候! “哈哈哈!” 见吴三桂红了眼,李自成笑着拍拍他:“你可是虎将,不要做这儿女之态!” “走吧,咱们一起带着俘虏游街。” “这顺天府的百姓们,也该知道打了胜仗是什么滋味儿了。” 随后两人一同上马,等着俘虏被押送到位。 城门大开,里头奏响礼乐,由日月同辉旗和秦字王旗开道。 大队大队的老营精锐,排成两列,隔开道路两边拥挤的百姓。 李自成骑马在前,吴三桂落后一步,再往后就是被重兵押送的俘虏。 崇祯十七年八月,一场献俘游街的盛事,在顺天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