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李青云

　　华山，玉女峰。　　阳光浅浅，透过层层松枝筛落，在青石铺就的演武场上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　　场上两名少年各执一柄三尺长的木剑，静静相对而立。　　大师兄令狐冲眉眼间犹带着未脱的少年稚气，往日跳脱顽劣的性子此刻尽数收敛。他腰背挺得笔直，右手稳稳握住木剑柄，一丝不苟的按着师父岳不群亲传的华山基础剑路，摆好端正的起手式，神态格外认真。　　对面的师弟李青云神色沉静温润，木剑横于胸前，身姿端稳，依着师门礼数微微躬身行礼。　　“青云师弟，小心了！”　　少年话音落下，令狐冲脚步踏动，身形轻进，一招「白云出岫」平直刺出。剑尖轨迹端正规整，力道、角度、分寸皆循师门教条，中规中矩。　　李青云眸色微动，手腕轻旋，木剑横拦而出，　　“噼啪！”　　两柄木剑相撞的清脆声响起。　　令狐冲每一次剑招起落、转身收势，皆严守师父所教章法，劈挑斩刺，分毫不敢逾矩；李青云更是沉稳内敛，守御得滴水不漏，见招拆招，剑势转折严丝合缝，无半分破绽。　　「天绅倒悬」「金雁横空」「苍松迎客」…一招招基础剑法次第铺开，两道少年身影在演武场上交错腾挪。短短数十招拆解下来，两人气息渐促，额角已隐隐渗出细汗，动作也稍稍放缓了半拍。　　二人皆是年少修行，内力浅薄，一身所学全凭日积月累。整场切磋没有半分花哨惊艳，一招一式刻板端正，全然是华山气宗最正统、最规矩的拆解路数。　　令狐冲偶尔节奏稍乱、招式慢上半拍，便立刻收心稳势，老老实实补齐规范剑式，绝不敢敷衍。而李青云始终不急不躁，稳守稳拆，以标准的华山剑法从容应对。　　三十招转瞬而过。　　“好！”　　令狐冲适时收剑退步，胸膛微微起伏，带着爽朗的笑意：“师弟这路‘白云出岫’使得愈发炉火纯青，方才几式衔接，我都险些没接住！”　　李青云垂剑拱手，谦逊道：“师哥过誉了，若是师哥全力施为，我断然撑不得这般久。”　　二人相视一笑，眼底皆是少年同门纯粹的兄弟情谊。　　唯有李青云自己心知肚明其中分寸。　　他表面展露的修为，不过是华山混元功第三重固本之境，与令狐冲持平。　　而实际上，数载潜心苦修，加之机缘所得，他早已悄然踏入第五重凝元之境。　　方才整场切磋，他全程收敛内力，每一剑的力道、速度都精准把控，刻意贴合混元功三层的水准，方才堪堪与令狐冲斗得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就在此时，一道轻咳声自场边传来。　　二人闻声转头，只见岳不群手持折扇立在青石台阶之上。青衫飘逸，面如冠玉，三缕长髯随风轻拂，身姿清挺儒雅，自带一派大宗师的从容气度。　　“师父！”　　令狐冲与李青云连忙收剑躬身，恭敬行礼。　　岳不群缓步走下台阶，目光缓缓扫过两名弟子，神色平和，微微颔首：“尚可。冲儿剑势日渐圆融，根基愈发扎实；青云性子沉稳，守功极佳，你二人皆有精进。”　　话音稍顿，　　“只是冲儿，你第七招‘有凤来仪’变招之时，手腕微僵，气机衔接滞了半分。同门切磋无妨，可若是遇上江湖劲敌，这一瞬凝滞，便是致命破绽。”　　随即他看向李青云，温声提点：“青云，你太过求稳，守势滴水不漏，却少了进取锋芒。一味固守只能自保，难破敌招，日后行走江湖、与人论剑，终究不是长久之道。”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日后必定勤加改正。”李青云俯首受教。　　岳不群轻轻点头，抬眸望向远山翻涌的云海，山间清风拂动他衣袂，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今日嵩山来信，六月十五，嵩山有五岳论剑之会，五派掌门尽数到场，各派精锐弟子齐聚切磋。我华山虽人丁凋零，可五岳盛会，我派绝不能缺席，堕了百年门楣！”　　令狐冲闻言瞬间眼睛一亮，满脸雀跃：“师父！我们要去嵩山？那岂不是能见到五岳各派高手，大开眼界！”　　“正是。”岳不群淡淡一笑，目光落在身前两名少年身上，语气温和，“此番你二人随我同往。”　　他微微轻叹，眼底藏着几分落寞：“如今华山清冷，门中除了你师兄弟二人，便只有灵珊年幼稚弱。她年纪尚小，经不得风霜，此番远行便让她随你们师娘留守山门。”　　李青云心头微动。　　他置身此方世界已有数年，亲身感知着这座名山的落寞与清贫。　　剑气之争的浩劫过后，华山道统险些断绝，老一辈断层，精英凋零出走，典籍残缺，偌大一座雄峙西岳的名门正派，如今冷冷清清，人丁稀薄。　　日子素来拮据清苦，无丰厚田产，无八方供奉，守着一脉残碎传承，全靠岳不群平日下山行侠仗义，捉拿通缉要犯换取赏银默默支撑。　　繁华江湖，群雄并起，唯有华山，在岁月里沉寂。　　岳不群敛去眼底感慨，目光落于两名少年肩头，语气沉稳，寄予厚望：　　“此番嵩山盛会，各派年轻弟子争锋，你二人谨记，谦逊守心，谨慎对敌，不可骄躁轻敌，万万不可失了我华山剑派百年威名！”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两个少年的肩头，声音温和却掷地有声：“你二人，便是华山的少年脊梁。重振门楣、延续道统，来日皆要倚仗你们。”　　令狐冲神色一肃，当即抱拳躬身，朗声道：“弟子定不负师父期许，不辱华山威名！”　　“弟子谨遵师命。”李青云亦是道。　　山风徐徐穿林而过，松涛轻鸣，远处山涧传来清脆鸟鸣，清净悠然。　　就在这时，一道活泼清脆的童音远远传来：　　“大师哥！二师哥！”　　扎着双丫髻的岳灵珊蹦蹦跳跳自山道跑来，一身浅绿布裙，手里高高举着一束刚摘的山野小花，脸蛋跑得红扑扑的，灵动娇憨。　　她快步冲到二人身前，仰着小脸，毫不犹豫将花束塞进李青云手中，脆生生道：“二师哥，这个给你！大师哥总爱欺负我，揪我的小辫子，我才不给他呢！”　　令狐冲顿时故作气恼，佯作不悦：“小妮子小小年纪，便这般偏心！”　　岳灵珊俏皮地朝他吐了吐舌头，灵巧一闪，躲到李青云身后探出脑袋，眉眼弯弯，满是童真烂漫。　　嬉闹片刻，远处传来一道温婉的女声，轻柔穿过林间：“冲儿，青云，珊儿，别闹了，饭菜备好了，回来吃饭吧。”　　众人闻声转头望去，只见一位美妇人缓步立于院门之前。　　宁中则一身素色青布衣裙，长发只用一支朴素桃木簪松松挽起，不见珠翠修饰。　　她年方三十有余，肌肤莹润，眉目端丽，昔日江湖人称“华山玉女”的容色依旧。　　一双眼眸清亮柔和，眼底藏着坦荡正气，自有一股侠女风骨。　　她面容少有风霜，华山内功滋养之下不显年岁，只是眉宇间沉淀了几分持家照料弟子的温和之色。　　对待门下弟子，一如慈母，这份温润，恰好中和岳不群身为一派掌门的严苛肃正。　　“师娘！”　　两名少年齐齐躬身行礼，语气亲昵敬重。　　宁中则缓步走近，目光温柔地扫过令狐冲与李青云，见二人额角带着细汗，当即抬手，轻柔替二人拂去鬓边汗珠，语气满是关怀：“刚练完剑？天虽晴亮，但是山风微凉，出了汗切莫吹风，你们内功尚浅，小心着凉。练功固然要紧，身子更要顾好。”　　她看向令狐冲，眉眼含笑，提点道：“冲儿性子跳脱，练剑切忌急躁贪快，循序渐进，方能夯实根基。”　　又看向沉稳的李青云，温声道：“青云素来稳重，只是太过刻苦，日日勤修不知歇息。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莫要太过耗损心神。”　　寥寥数语，温柔细碎，没有严苛训诫，只有最真切的叮嘱与疼爱。　　在肃正严谨的华山派中，岳不群是严师，立规矩、正道心、担门派重任；　　而宁中则永远是这般温柔似水，体恤每一个弟子的辛苦，包容少年人的顽劣，安抚修行路上的浮躁，把清冷的华山，打理得暖意融融。　　岳不群看着眼前妻贤子顺的一幕，眼底掠过一抹柔和暖意，温声开口：“走吧，回去吃晚饭了。”　　一行人并肩往斋堂走去。　　华山斋堂朴素简陋，并无珍馐佳肴，桌上不过几碟山间野菜、清蒸豆腐、还有一道野鸡人参汤，简简单单，正是华山平日里最寻常的伙食。　　几人依次落座。　　岳不群望着斋堂的简陋饭桌，轻声感慨：　　“当年我华山派鼎盛之时，山上火工、杂役数十人。而现在门中凋零，再无力供养仆从。如今灶上杂务，还得你们师娘亲自动手，真是辛苦师妹了！”　　宁中则轻轻颔首：“吃苦亦是修行，亲自操持炊饮劳作，方能懂得衣食来之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