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食堂交谈

　　天空铺开一层浅淡灰白，凉风透过窗缝钻进屋子，带着几分刺骨寒意。　　路辰一夜辗转反侧未合眼，沉重的疲劳牢牢黏在周身。黑青的眼底藏不住连日透支的疲倦，清俊的脸上也没有了往日温和从容的神采，只剩下一片麻木空洞。　　洗漱，穿衣，整理好仪表，他走出卧室，来到客厅。　　打开冰箱取出速食早餐加热时，一个念头下意识出现。　　“要不要顺便给路熙也热一份？”　　念头刚冒出来，昨夜门缝里她满身警惕、满眼嫌弃的模样紧跟而来。　　“算了，反正现在还早，就算加热也没用，她起来后饭还是凉的。”　　路辰默默压下这份心思，只单独给自己热了一份。　　然而，满心郁结的他只觉得今日早餐难以下咽，勉强吃了几小口便再也咽不下去了。索性空着大半个肚子出门，提前快一个小时抵达学校。　　坐在座位上，路辰单手撑起下巴，视线涣散地落在窗外，一动不动的发怔。　　由于来的太早，陆续进班的同学总会下意识往他这里望来。他这幅反常的模样根本藏不住，几道小声的议论逐渐散开。　　平时那个温和待人、处事利落的门面人物，第一次显露出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　　不多时，张伟也走进教室，一眼瞥见了路辰，快步走过去“啪”的一只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凑过脸：　　“呦！大爷，您今天怎么来…”　　调侃的话还没说完，浅浅回头的路辰直接把他惊到，当即不受控制的脱口而出道：　　“我超威！”　　晨光斜落在路辰脸上，清晰勾勒出厚重的眼袋和空洞的眼眸。　　张伟收敛起不正经的模样，收回手臂，拉开椅子坐下，语气陡然紧张：“你咋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我帮你跟老师请个假？”　　路辰收回发散的思绪，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声音敷衍平淡：“没事，有点失眠而已。”　　“别开玩笑了…”张伟明显不信，还想继续追问，路辰却偏过头再度看向窗外，摆明不想再聊下去。　　见此情景，张伟无声叹气，也没再打扰。　　整个上午，路辰都没能收拢涣散的心神，大脑不受控制的，反复盘旋着路熙与幻想生物战斗时可能会受伤的虚构画面，黑板上密密麻麻的习题半点没能入眼。　　午休时间，他毫无胃口，草草扒拉两口餐盘里的食物，正打算对坐在对面的张伟先行告辞时，后者的眼神忽然变了。　　直勾勾的目光直锁他身后。　　“搞什么？”路辰带着疑惑回首，灰棕长发垂肩的少女端着餐盘站在身后，脸颊上裹着一层很淡的红晕。但神色是冷的，眼底还带着藏不住的烦躁。　　少女不是别人，正是路熙。　　她站在路辰身后，像一只猫站在了不该站的地方，浑身都在说“不想来”，可脚却还是迈过来了。　　“她干嘛？”　　“缺钱了？”　　“家里的卡在她那里啊，我基本都是留下生活费其余的全存进去了。”　　“难不成是昨晚的事情？”　　“不应该啊，她打算当着全校的面来再算一次账？”　　“总不会是专门来diss我现在这幅衰样吧…”　　路辰脑海里泛起的种种猜测还没来得及落地，路熙将餐盘放在他身边。　　餐盘碰到桌面发出的声音很轻，像一道无声的叹息。时隔三年，她第一次坐在了路辰身旁。　　对面坐着的张伟一眼瞧出端倪，坏笑着端起餐盘起身：　　“咳咳，你们聊，我就不打扰了。”　　他飞速闪到旁边空桌，只不过视线却始终悄悄落在这边两人身上。　　四人餐桌，并肩而坐的兄妹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他们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动筷子。　　暖融融的饭菜香气裹着中央恒温空调的舒风漫开，可一到他们这边就莫名其妙的消散了。　　“清蒸银鲳，西蓝花，拌黄瓜，豆腐汤，秋月梨…”路辰瞄了眼妹妹餐盘里的食物。　　和记忆里一样，她从八九岁开始口味就没怎么变过，一直都是这么清淡。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记得这些。　　僵持了快半分钟，路熙率先绷不住。　　她不情不愿地侧过脸，视线没有完全对上路辰，耳根烧的通红，声音却硬邦邦的像是一块石头：“我有事情找你。”　　“什么事？”路辰微微偏头看她，尽可能扯出微笑，收着语气里的倦怠，让声音听起来和寻常没差。　　“我想进学生会。”　　路熙余光看到哥哥的样子，顿了顿，吐出的字里也添上了几分名为烦躁的情绪：　　“昨天递了申请信，今天他们回信拒绝了我的申请。原因是觉得我在入学典礼上说的话…不够尊重兄长，除非是你给我写一封举荐信。”　　说话间，她收回视线，拿起筷子，筷子尖戳着西蓝花，可戳了三次都没夹起来，气得整个手都轻轻颤了颤。　　路辰看到她的样子，忽然想起多年前，上小学的路熙总是因为够不到桌上喜欢吃的菜，就用筷子一下一下戳。可戳半天也戳不中，最后她气鼓鼓地把筷子一撂，向坐在身边的人喊道：　　“哥！我夹不中！”　　那时候的她，还是会喊一声哥的。　　“方便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进学生会吗？”路辰询问的同时，脑中再次闪过记忆画面。　　当初入学时，他得知加入学生会获得“优秀学员”表彰会额外发放奖学金，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靠着优秀的入学测验成绩成功申请加入了学生会。　　短短数月便凭借个人优秀的能力和稳重的为人处事升任学生会副会长，甚至让会长都甘拜下风，想要将会长之位让出。　　毫不夸张地说，那时候他和学生会长没区别，只是明面上的身份还是副会长。　　然而，他明确目标是“优秀学员”的表彰，不是学生会会长这个身份。　　最终，三个月时间一过，路辰以学生会内部几乎全票的支持拿下了优秀学员的表彰。　　紧接着便以课业繁重、课余还要打工为由，在众成员依依不舍的目送下退出了学生会，加入了“回家部”这个放学就可以离校的社团。　　路熙愣了一下，下意识低下头，闷声闷气道：“就是想进去锻炼下自己…”　　“嗯，我知道了，我会利用课余时间写好，晚点回家后会放在客厅桌上，你第二天出门记得拿。”　　听到路辰因这个简单理由就答应下来，路熙倏然抬头看他，眼里混杂着很多东西。有意外、怀疑、还有一点点她不会承认的一闪而过的东西。　　也许是食堂嘈杂的吵闹扰乱了思绪，也许是其他原因，她忽然再次开口，音调稍稍提高：　　“我就不明白了，他们凭什么拒绝我的申请？我哪里不尊重你了？”　　她越说越快，像是在把憋了很久的东西一口气倒出来一样：“平时我用的钱都是爸妈的遗产和我兼职挣的。我跟你只是划清界限而已，我什么时候不尊重你了？”　　路辰安静听着，没有打断她。　　“而且，我挑饭点来说还不是一放学就找不到人你，每天晚上总是半夜才回家。”　　说到这里，路熙轻咬了下下唇，脸上抹开红晕：“你昨晚回去的早，可那只能算是意外！谁知道你今天下午会不会找到工作，然后又要熬到很晚回去…”　　“至于电话…我压根没记住你的号码，想打电话也不行…”她这话说得很轻，完全像是在给自己说的。　　路辰的心里微微抽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　　路熙埋下脑袋，小手攥紧裙摆，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没必要干那些到半夜的工作，大不了少赚一点，不要熬坏身体…”　　话音落，她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又像是意识到说太多了，连连闭上了嘴。　　恰在此时，邻桌传来几声碎碎念。　　“欸~是路辰前辈！好帅啊。”　　“前辈的状态看着好差…是不是没睡好？”　　“话说前辈旁边那个女孩子是谁啊？该不会是女朋友吧！”　　“别闹，前辈曾说过高中只想好好学习，不会谈恋爱的。”　　“我认识她！她是今年入学典礼的新生代表：路熙！”　　“是前辈传说中的妹妹？”　　“可她为什么和前辈长得一点都不像？”　　“…”　　杂七杂八的讨论钻入耳朵，路辰对这些讨论早就习以为常，可路熙整张脸却烧的通红。　　路辰看在眼里，转头朝邻桌闲谈的几名女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轻声开口：　　“饭要凉了。”　　路熙沉默了几秒，“哦”了一声，端起餐盘坐到了别的位置。　　整个过程，路辰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唯有目光一直跟随着她。　　之后，他低下头，无力地笑了笑，拿起筷子夹起米饭送进嘴里。　　哪怕这份饭已经凉透了，尝不出任何味道了，他还是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