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磊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张总,久仰。”他迎着对方的目光,声音平稳,“我叫许磊,姑苏大学的。” 张一鸣在会议桌另一头的位置坐下,身体微微后靠,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许磊。 “坐。”他温和地开口,“我刚在门口,听你讲了一段。'内容工厂','流水线'…这些比方,很形象。” 会议室里那几位高管,此刻都噤了声,齐刷刷地看着这一老一少的对话,气氛微妙。 许磊心里门儿清。 方才他征服了那几位副总裁,已然为星火敲开了合作的门。可如今,真正掌舵的人来了。眼前这个男人,才是能决定星火,乃至他许磊,未来能走多远的关键。 方才那套“内容工厂”的说辞,对付几位高管足够了。可要征服张一鸣这样的人…光有理论和那点校园成绩,还不够。 “张总,”许磊没有寒暄,忽然开口,“方才几位领导问我,MCN这套流水线,跑不跑得通。我用三个号、一场大赛回答了。可我知道,这个答案,喂不饱您。” 张一鸣挑了挑眉,眼里的兴致更浓了些:“哦?那什么样的答案,能喂饱我?” “我斗胆,先说三个判断。”许磊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咱们平台现在最缺的,表面上是内容,往深了看,是能让内容'活起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戴眼镜的女高管忍不住问。 “音乐。”许磊吐出两个字。 会议室里,众人神色微动。 “各位想想,现在平台上最容易火、最容易被人反复模仿的内容,是什么类型?”许磊自问自答,“是卡着节奏点的舞蹈,是配着魔性音乐的段子。一段好的旋律,能让一条平平无奇的视频,瞬间拥有让人跟着晃、跟着拍、跟着模仿的魔力。” 他顿了顿,抛出那个领先时代的判断: “未来,谁掌握了音乐,谁就掌握了短视频内容裂变的核按钮。一首洗脑的神曲,配上一个简单的动作,能让几百万、上千万人,自发地拍同款。这种全民参与的裂变,是任何砸钱买来的流量,都换不来的。” 张一鸣坐直了身子。 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被击中的光。 音乐。 全民裂变。 这个方向,他不是没有隐约想过,可从没有人,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把它如此摆在台面上。 “继续。”张一鸣的声音,沉了几分。 “第二个判断。”许磊伸出第二根手指,“内容的时长。咱们平台现在的视频,太短了。十几秒,用户刚看进去,就结束了。可太长,又留不住人。这里面,有一个最佳的黄金区间,能既让创作者讲清楚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完整的段子,又不让用户失去耐心。找到这个区间,内容的深度和留存,会上一个大台阶。” “第三个判断。”许磊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扫过全场,“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咱们不能只做一个'消磨时间'的平台。娱乐,能让用户来;可只有让用户在这儿,学到东西、买到东西、甚至…找到自己的营生,才能让用户真正离不开。内容电商、知识分享、生活服务…这些,才是把一个流量平台,变成一个生态帝国的根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许磊这三个判断,一个比一个深,一个比一个远。音乐裂变、时长黄金区间、生态化…每一个,都精准地踩在了这个平台未来数年演进的关键节点上。 而这些,对2016年底的所有人而言,都还是笼罩在迷雾里的、模糊的未来。 只有许磊,这个从数年后重生而来的人,把这层迷雾,一把扯开,将那条清晰的路径,铺陈在了这一屋子顶尖高手的面前。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那几位高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出声打断。他们跟随张一鸣多年,太清楚这位老板此刻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这个年轻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老板的心坎里,甚至…说到了老板都还没来得及完全想清楚的地方。 良久,张一鸣忽然笑了,是掩饰不住的欣赏,和一丝棋逢对手般的兴奋。 “许磊。”他缓缓开口,“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岁。”张一鸣摇了摇头,那神情,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惊叹,“二十一岁的年纪,能把行业看得这么透,这么远…难得。真是难得啊”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那面大屏幕前,背对着众人,望着屏幕上那份汇报材料,沉默片刻,忽然转过身。 “陈默提的这个MCN合作计划,我同意。”张一鸣郑重了许多,“星火,可以作为咱们平台第一批、重点扶持的MCN机构。白名单、流量倾斜、官方对接…该给的资源,都给。” 许磊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成了。 不仅成了,而且是张一鸣亲口拍板、拿到了远超预期的重点扶持。 这一趟BJ,值了。星火,从一个校园里的草台班子,一步跨进了这个即将腾飞的平台的核心生态圈。 “谢谢张总。”许磊起身,郑重道谢。 “不用谢我。”张一鸣摆摆手,似乎意犹未尽,“是你自己的东西,值这份扶持。” 他话锋一转,身子微微前倾: “不过,我还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许磊心中一凛:“张总请讲。” 张一鸣目光里带着几分考较: “你方才说的那三个判断,音乐、时长、生态。方向,我认。可我想知道…” “在你心里,这三样东西,如果只能先做一个,你会先做哪个?为什么?”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许磊身上。 这是一道真正的考题。 一道足以看出一个人,究竟是纸上谈兵、还是真有战略眼光的考题。 许磊却像是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迎着张一鸣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吐出了两个字: “音乐。” … 会议结束,已是下午四点半。 走出那栋写字楼时,冬日的斜阳,正照在BJ的街道上。 陈默一路把许磊送到楼下,整个人还处在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里,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 “许磊!你可太给我长脸了!”陈默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声音都在发颤,“你知道吗?老板亲自拍板重点扶持,这待遇,多少家机构挤破头都拿不到!还有,老板最后单独问你问题,聊了那么久…我在旁边看着,手心全是汗!” 许磊也长长舒了口气。 饶是他重生一世,方才在那间会议室里,与张一鸣的那番对话,也让他精神高度紧绷。此刻尘埃落定,那根紧绷的弦,才算松了下来。 “多亏你在背后铺垫。”许磊由衷道。 “嗐,我就是搭个桥。”陈默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对了,老板走的时候,是不是跟你说了句什么?我离得远,没听清。” 许磊笑了笑,没有多说。 方才,张一鸣离开会议室前,曾在他身边驻足,留下了一句话。 “好,先这样。”许磊拍了拍陈默,“我得赶晚上的高铁回苏州了,学校那边一摊子事。” “这就走?”陈默有些意外,“不多待一天?” “待不了。”许磊摇头,“大赛还在海选,离不开人。” 陈默也知道他忙,便亲自开车,把他送到了北京南站。 临别,陈默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许磊,回去等我消息。合作的具体条款,我这两天就跟公司敲定,给你发过去。以后,咱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一起把这事,做大!” “一言为定。” … 晚上八点,返程的高铁上。 车厢里灯光柔和,窗外是飞速掠过的、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许磊靠在座椅上,却毫无睡意。 他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熟悉的股票软件。 上峰水泥,今天收盘。 一根小阳线,稳稳收在9.31。 许磊拉黑了屏幕,望向窗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沈知意。 回到苏州,该去会会那位“音乐系之光”了。 … 高铁抵达苏州北站,已是深夜十点半。 许磊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宿舍楼下,刚要上楼,手机就震动起来。 是林强打来的视频。 许磊接通,屏幕里立刻凑上来一张兴奋的脸,背后是宿舍熟悉的上下铺,齐恒、胖子、眼镜几个脑袋,全挤在镜头里。 “老许!你可算回来了!”林强的大嗓门几乎要把手机震裂,“怎么样怎么样?BJ那事儿成没成?你说的那个'做梦都想不到的人物',到底是谁啊?你不说清楚,我们几个今晚都别想睡!” “就是就是!”胖子王浩挤过来,“许总,快说说!给大老板讲课,啥感觉?” “你是不是见到什么大明星了?”眼镜赵子明也一脸八卦。 许磊看着屏幕里那几张写满好奇的、鲜活的脸,一路的疲惫,忽然消散了大半。 他笑了笑,卖了个关子:“想知道?” “想!”几个脑袋异口同声。 “我上楼再跟你们说。”许磊说着,已经走进了楼道。 “哎别啊!你先说个名字!”林强急得在屏幕那头直嚷嚷,“就一个名字!” 许磊脚步不停,望着楼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他没有立刻说出口。 有些震撼,得当面看着这几个活宝的表情,才够味。 宿舍门被推开。 林强、齐恒、胖子、眼镜四个人,齐刷刷地围了上来,把刚进门的许磊堵了个正着。 “说吧说吧!”林强把他按到椅子上,四张脸凑成一圈,“人物是谁?” 许磊放下背包,慢条斯理地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一点也不着急。 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把几个室友急得抓耳挠腮。 “许磊!”林强快要炸了,“你再吊我们胃口,信不信我把你今晚的洗澡水换成凉的!” “好好好。”许磊被他逗笑,端起齐恒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你们知道,我今天去的那个平台,叫什么吗?” “A.me啊!”胖子王浩抢答,“就那个特别火、一刷就停不下来的短视频软件!” “对。”许磊点头,“那你们知道,这个软件背后的老板,是谁吗?” 四个人面面相觑,摇头。他们几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用户,天天刷着A.me解闷,可谁会去关心一个软件背后的老板是谁。 “今天,”许磊放下水杯,“这个老板,亲自来了会议室。就坐在我对面,跟我聊了半个多小时。” 宿舍里,静了一下。 “卧…卧槽?”林强瞪大了眼,“大老板?亲自?就为了见你?” “人家不是为了见我。”许磊笑道,“人家是路过,在门口听了我讲的东西,觉得有点意思,进来聊了聊。” “那…那也牛啊!”眼镜赵子明一脸震撼,“一个公司的大老板,能坐下来跟你聊半小时,这得是多大的认可!许磊,你行啊!” “重点是,”林强急切地追问,“这大老板,到底叫什么?出名吗?我认识不?” 许磊看着几个室友那副被吊到嗓子眼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 眼前这几个活宝,此刻听到那个名字,恐怕也没什么概念。因为在2016年的这个冬天,“张一鸣”这三个字,还远没有到家喻户晓的地步。他和他的公司,还蛰伏在腾飞的前夜。 “他姓张。”许磊缓缓道,“叫张一鸣。” “张一鸣?”林强念叨了一遍,一脸茫然,扭头问其他人,“你们听过没?” 胖子和眼镜齐齐摇头。齐恒倒是若有所思:“好像…在哪个科技新闻里瞄到过?不太确定。” “没听过很正常。”许磊也不意外,“但你们给我记住这个名字。” “过两年,你们打开电视、打开手机,到处都会是这个名字。到时候,你们可以跟别人吹,你们室友,早在人家还没火的时候,就跟他面对面聊过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