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磊的手指打快打字。 【许磊:李立济上午八点多在苏州北站被按住的时候,手里那张票是去昆明的。】 【许磊:他要是坐上那趟车,那个阿姨这辈子都见不着他了。】 【许磊:现在她能见着了。】 【谢洛诗:嗯。】 【谢洛诗:那你好好上课。】 【谢洛诗:…你上课的时候是不是在看股票?】 … 十一点二十分。 第七笔。 许磊的手指在屏幕上不紧不慢地点着。 盘口的节奏他已经完全摸清了:那只手每隔三到四分钟托一次,托上去两三分钱,等散户跟风的单子涌进来,他就把托单往下撤一层,等价格阴下来,再托。 一托一撤,一撤一托。 拉高,出货。 一个玩了十几年的老手法,干净、狠、不留情。 许磊就贴着他的节奏走。 他托,许磊卖。 他撤,许磊等。 他再托,许磊再卖。 七百七十手,掉到了五百二十手。 四百六十手。 四百一十手。 “老许,你看买一。” “看着呢。” “不对劲。”林强的嗓子有点哑,“你有没有发现,买一那笔单子,从十点半到现在,快一个钟头了,它一直在那儿。吃掉了它补上,补上了又被吃掉,一次都没撤过。” “散户挂不出这种单子。”林强说,“游资也没这个耐心。这他妈是…”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许磊把第八笔挂了出去。 150手,12.77。 上午收盘。 上峰水泥,12.76。 许磊看了一眼成交明细,把手机屏幕关掉,抬起头,很自然地看向讲台。 周老师正在总结这一节的内容。 旁边,林强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趴在桌上。 “我他妈…”林强的声音是从桌面缝里挤出来的,“简直不敢相信啊,我他妈买你的票,居然卖给了他。” “我五千块钱进来,我以为我这辈子最傻的一件事就是听你的。” “结果我今天在山顶上,把货砸给了那个在山顶上把货砸给我的人。” “终于报仇了,爽啊!” 就在这时,下课铃响了。 三百个人哗啦一下站起来,教室里全是椅子腿刮地的声音。 周老师抱着教案往外走,走到过道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扭头往倒数第五排看了一眼。 许磊正在收东西。 … 食堂二楼。 中午正是最挤的时候,打菜窗口前排了七八条队,空气里全是油烟和洗洁精的味道。 王浩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挤过来,往桌上一撂,红烧大排的汤汁溅出来半勺。 “听说了没!” “说什么。” “三教那事儿!”王浩眼睛发亮,一屁股坐下,“今天早上马原点名,一四零三班有个哥们儿替人答到,被周老太当场逮住,一起记旷课。你们猜替谁答的?” 赵子明扶了扶眼镜:“谁啊。” “外语学院那个跟他谈了三个月的。”王浩压低声音,“重点来了,那女的今天早上也翘课,翘课去干嘛了?” “干嘛了?” “陪另外一个哥们儿去打疫苗。” “我操,这么劲爆的吗...” “是吧!”王浩一拍桌子,“这瓜甜不甜!” “那哥们儿知道吗?” “不知道啊!他还在替人家男朋友答到呢!” 赵子明嘶了一声,端起碗,很沉痛地喝了一口汤。 “世事无常。” 林强坐在旁边,一口饭都没动。 他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面,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还在轻轻地哆嗦。 王浩终于注意到了。 “强子?” “强哥?” 王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扭头问许磊:“他这是咋了?” “亏钱了。”许磊说。 “我操,亏多少啊亏成这样?” “不多。” “也是。”王浩很同情地拍了拍林强的背,“你就那五千块钱,能亏到哪儿去。想开点,钱财乃身外之物。” 林强缓缓地转过头。 他看着王浩,张了张嘴。 “我卖在山顶上了。” “啊?” “我说,”林强的声音一点一点大起来,“我他妈卖在山顶上了!” 食堂里嘈杂得很,隔壁桌都没人回头。 王浩愣了两下,然后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行行行,你卖在山顶上了。” “我真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卖在珠穆朗玛峰上。”王浩夹了一筷子大排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恒哥呢?恒哥怎么没来?” “图书馆。”赵子明说,“占了个位,四楼,说要闭关到明天。” “他能看进去?” “他妈买了六点半的大巴票。” “…那他能看进去。” … 佛山,禅城。 一间朝南的屋子,六块屏幕并排摆着,窗帘拉了一半,屋里没开灯,屏幕的光把墙照得一片惨绿。 冯啸靠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功夫茶杯。 他今年四十三,头发理得很短,人瘦,脸上一点肉都没有,眼窝深。他这只手上戴着一串盘得发亮的星月菩提,那是他二〇一二年做穿一次仓之后戴上的,戴到今天,四年了。 “啸哥。” 助理小陈端着茶壶进来,给他续上。 “上峰这票,午盘收得几靓,主力资金净流入还有三千七百万。” 冯啸眯着眼看第三块屏。 那上面是他自己写的一个分笔工具,密密麻麻的成交数据往下滚。 “啸哥?” “你看这里。”冯啸伸出一根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小陈凑过去。 “十点二十六分之后,”冯啸说,“每隔三四分钟,就有一笔一百五到两百手的卖单,挂在卖一,等着人来吃。不追价,不砸盘,我托上去它就卖,我一撤它就停。” “散户手快啦?” “散户?”冯啸嗤了一声,“散户九点半就跑了,散户见到十二块八,手抖到揸唔稳部电话。” 小陈挠了挠头。 “咁系边个?” “同行。”冯啸把茶杯放下,“唔系大鳄,量唔够。九百手上下的货,两百来万,细路仔。” “要唔要打佢?” “打佢做乜。”冯啸摆摆手,靠回椅背上,“佢出佢嘅,我收我嘅。今日呢只票换手三成七,我一个人食咗成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