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干什么?” 许磊看着她,笑了笑,“去取钱呗。” 许磊说完转身出了门。 过了很久,郭涛把那桶已经泡烂的面推开,抬起头。 “师妹。他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谢洛诗站在原地,看着门口。 “意思是他有钱。” “他有多少?”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这个表情。” … 星期六,中午十二点二十。 十梓街,川菜馆。 齐恒的母亲坐在靠窗那张桌子,个子不高,穿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过,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袋子里是两只杀好的鸡,一袋子山核桃,还有一双棉鞋。 “阿姨好。” 许磊在她对面坐下。 “你就是许磊啊。”阿姨上下打量他,眼睛很亮,“恒恒老跟我提你,说你们宿舍就你最靠谱。” 齐恒缩在旁边,头都不敢抬。 “他还说,”阿姨的声音陡然一转,“他这学期天天在图书馆。” 齐恒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确实天天在图书馆。”许磊说。 阿姨的眉毛挑起来。 “真的?” “昨天早上八点进去,晚上九点出来。”许磊说,“今天早上七点半又进去了。” 齐恒猛地抬起头看他,那眼神像是要认他当亲爹。 “那他为什么两门课挂了?” “大二挂的。”许磊说,“大二他谈恋爱。” “…”齐恒的脸唰地白了。 阿姨的手已经摸到桌上那双筷子了。 “妈!” “你给我说清楚!” “阿姨。”许磊把菜单往她那边一推,“先点菜。” “我先打他!” “打完再点也行。”许磊说,“不过这家的水煮鱼卖得快,过了十二点半就没了。” 阿姨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了一眼菜单上那张油乎乎的水煮鱼照片。 又看了一眼儿子。 “…那先点菜。” 齐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 “对了阿姨,”许磊说,“他今年那门高数,星期五考。” “考得过吗?” “看这几天。” “怎么看?” “看您在苏州待几天。” 阿姨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大腿。 “我住到星期五!” 齐恒的脸绿了。 “妈你不是明天就回吗!你说你请了两天假!” “我请了七天。”阿姨说,“我怕你不认账,我特意多请了五天。” … 星期天,上午九点四十。 东吴证券,观前街营业部,二楼。 顾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穿一件很正的米色大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整层楼只有她一个人,空调没开,冷得手指头发僵。 她面前的屏幕上,是上个星期五的龙虎榜。 “光大证券,佛山。” 她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然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 “这老登又来了。” 上个星期四那根板,四千一百万,这个席位买一。星期五高开六个多点,全天巨量换手,这个席位在卖出前五里排第二。 买一变卖二。 这个人一天半就把货吐出去一半。 “接盘的都是谁啊。”顾念往后一靠,椅子吱呀一声,“你们没长眼睛啊。” 她昨天下午接了七个电话,六个问上峰水泥。有一个客户,五十四岁,姓吴,星期五早上十点冲进去五十万,十二块七毛五。 顾念在电话里跟他说:吴叔,您先别加。 吴叔说:小顾你不懂,这票有主力。 顾念说:主力就是在卖给您的那个人。 吴叔把电话挂了。 她盯着屏幕,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这份工作她做了一年零四个月。这一年零四个月里,她见过一百多个吴叔。他们都比她大二十岁,都比她有钱,都不听她的。他们亏了钱回来问她怎么办,她说割,他们说再等等;等到腰斩,他们说小顾你当初怎么不拦我。 手机响了。 “念念啊。” “妈。” “今天中午的事没忘吧?” 顾念闭上眼睛。 “妈,我今天要值班。” “星期天你值什么班,你们那个鬼地方星期天连门都不开。” “我…” “李阿姨家儿子,苏州本地的,独生子,家里开厂的,人在姑苏大学念计算机。”母亲的声音在电话里连珠炮一样响,“计算机你知道吗,出来一个月一万五。” “妈。” “怎么了。” “计算机出来一个月不止一万五。” “那不更好!” 顾念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窗外,观前街上人不多,卖糖粥的推车停在拐角,一个老太太在跟老板讲价。 “你穿那件粉的。”母亲说。 “我不穿。” “为什么不穿?” “因为我不想让人误会我是个粉的人。” “顾念!” “妈。”顾念揉了揉眉心,“我去。我去还不行吗。我去坐一个钟头,吃完饭我就走,行吗?” “你态度好点。” “我态度很好。” “你一说话就把人吓跑。”母亲说,“上回那个南京的小伙子,你跟人家说什么来着?” “我说他那只票要断板。” “人家跟你说他喜欢你,你跟人家说断板?” “他先说的股票。” “…你给我少说两句!” “知道了。” 挂了电话,顾念站起来,把大衣拽了拽。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屏幕。 上峰水泥。 她伸手把它关了。 “星期一。”她低声说,“星期一你就完了。” … 姑苏城南,许家。 老小区,六层的房子,许家在三楼。 进门就是一股香味,红烧的酱香、油炸的焦香,还有一股酒酿的甜味。 许磊换了鞋。 “妈。” “回来啦。”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全是水,“你爸在阳台。” 许磊往阳台看了一眼。 许建军背对着他,站在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支烟,一动不动。 那件深灰色的夹克是他去谈生意时才穿的。 许磊心里明白了。 “妈,我给你带了东西。” “什么东西?” 许磊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 母亲打开,是一条围巾,羊绒的,深红色。 她愣了一下。 “多少钱?” “八百。” “八百?!”母亲一嗓子把厨房的抽油烟机都盖过去了,“你疯啦?八百块钱买一条围巾?你不把钱当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