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师兄。” “昨天晚上!”何斌指着白板,“昨天晚上他还跟我说,这玩意儿要是做出来,他这辈子没白读研!他跟我说这个话的时候是几点你知道吗?两点十四!” 屋里安静下来。 谢洛诗的眼圈红了。 “是我把他叫来的。”她说,“那天早上,我在门口跟他说话,是我把他拉进来的。” “跟你没关系。”许磊说。 “有关系。” “谢洛诗。” “…” “把帽子放下。”许磊说,“你再搓,那个帽子明天就废了。” 谢洛诗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团毛,鼻子一酸,转过身去。 许磊在那张空着的椅子上坐下。 那是郭涛的位置。 桌面上,那桶泡面还在,泡了一半,早就发胀了。旁边压着半包烟,是最便宜的那种,八块钱一包。 许磊看着那半包烟,看了很久。 “何师兄。” “干什么。” “他一个月拿多少。” 何斌张了张嘴。 “…六百。” “三年了?” “两年半。” “他家里什么情况。” 何斌坐了回去。 那口气泄了。 “他爸在工地上。”何斌闷闷地说,“他妈腰不好。他有个妹妹,今年高三。” “他跟你说过没有,他明年六月毕业以后打算干什么。” “说过。”何斌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他说他想去上海。他说上海一个做引擎的公司,给应届生开一万二。” “一万二。” “嗯。” 许磊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林强。” “哎!” “你去研究生宿舍楼下等着。” “等他?” “他今天晚上一定回来拿东西。”许磊说,“他的机箱在这儿,他那块硬盘在这儿,那里头有他两年半的活。他不会不要。” “他要是回来了呢?” “别拦他。”许磊说,“你给我打个电话。” … 晚上九点四十。 计算机楼后面那条小路上,路灯坏了两盏。 郭涛抱着一个纸箱从楼里出来,走了没几步,停住了。 许磊站在路灯底下。 两个人隔着七八米。 冬天的风从两栋楼中间穿过来,卷着一地的银杏叶子,哗啦啦地响。 郭涛把纸箱往上托了托。 “许磊。” “嗯。” “你都知道了。” “嗯。” 郭涛低下头。 “对不起。” 许磊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从郭涛怀里把那个纸箱接了过来,放在旁边的花坛沿上。 箱子里是一个硬盘、一个鼠标、一副耳机、两本发黄的专业书,还有一个玻璃罐子,里头装着半罐子茶叶。 “坐。” “…” “坐。” 郭涛在花坛沿上坐下了。 许磊在他旁边坐下,从兜里摸出两瓶水,递过去一瓶。 “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两万,几个月。” 郭涛愣了一下。 “三个月。”他说,“他们说先试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呢。” “三个月以后…”郭涛把水瓶拧开又拧上,“他说做得好年底另算。” “年底是哪个年底。” “…” “明年年底,还是后年。” 郭涛不说话了。 许磊把水瓶放在膝盖上。 “我给你算一笔账。”他说,“你去了以后,第一个月,他们会跟你说,你先熟悉熟悉,别着急上手。你会觉得这公司挺人性化。” 郭涛抬起头。 “第二个月,会有人找你聊天,问你几句闲话。问你原来那个实验室现在做到哪一步了,问你们那个地图分块是怎么弄的,问那个大三的学生手上到底有多少钱。” 郭涛的手指头,在水瓶上收紧了。 “第三个月,他们会跟你说,项目方向调整了,上头不做这块了,你先歇一歇,工资照发。”许磊说,“然后第四个月,试用期到了。” 风把银杏叶子卷到他们脚边。 郭涛的呼吸开始乱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许磊说,“我猜的。” “你猜的?” “我猜他要的从来就是这三个月。” 郭涛猛地转过头。 “三个月?” “三个月。”许磊说,“三个月以后是三月,PC那边的东西会在明年三月开始有动静。三个月,够我从零开始,也够我什么都做不成。他花六万块钱,买我三个月。” “…” “你是我们这儿唯一一个能把渲染那一块从头搭起来的人。”许磊说,“你走了,何斌一个人做后端,谢洛诗还在念本科。这个东西,起码停三个月。” 郭涛坐在那儿,整个人都僵了。 半天,他摇了摇头。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许磊,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重。”郭涛的声音在抖,“你就是个大三的学生。人家一个开公司的,为了对付你,花六万块钱?犯得着吗?” “犯得着。” “我不信。” 许磊看着他。 那张脸在坏掉的路灯底下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双眼睛,红的。 “那你就去。” 郭涛愣住了。 “…什么?” “我说你去。”许磊站起来,把那个纸箱重新抱起来,塞回他怀里,“明天上午你就去,我一句话不拦你。” “你…” “但是你去了以后,替我问他一句话。” 郭涛抱着箱子,僵在原地。 “问什么。” “你问他,你过去以后,第一个产品,什么时候上线。” “…就这个?” “就这个。”许磊说,“他要是能给你说出一个日子来,哪怕是明年年底,你就踏踏实实干,我以后见了你还叫你郭师兄。” “那他要是说不出来呢?” 许磊在路灯底下站定。 “那你就问第二句。” “第二句问什么?” 许磊看着他。 “你问他,两万块钱一个月。” “…” “买你干什么。” 星期五,上午七点四十。 三教楼下。 齐恒站在台阶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脸色白得像纸。 他身后站着五个人。 “恒哥。”王浩拍了拍他的背,“稳住。” “我腿软。” “正常。” “我刚才在食堂喝豆浆,我把豆浆喝到鼻子里去了。” “也正常。” 赵子明推了推眼镜:“恒哥,你昨天晚上背到几点?” “三点。” “背了什么?” “第七章。”齐恒说,“还有第八章,第九章,第五章我又看了一遍。” “第六章呢?” 齐恒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第六章要考吗?” “恒哥。”赵子明说,“第六章是重积分。” “重积分是第六章?” “对。” “我他妈以为重积分是第五章!” “恒哥你冷静。” “我不冷静!”齐恒抓着王浩的领子摇,“还有二十分钟!你告诉我二十分钟我能看完重积分吗!” “看不完。” “那你说什么!” “我给你看点别的。”王浩把手机举起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齐恒的母亲,穿着红色羽绒服,站在三教门口的花坛边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齐恒的动作停住了。 “她什么时候来的。” “六点半。”王浩说,“她跟我说,她不进来,她就在外面等你考完。” 齐恒松开了王浩的领子。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王浩。” “嗯?” “我不看重积分了。” “那你干嘛?” “我把第七章再过一遍。”齐恒转身往教室走,“第七章我最熟。我先把我熟的全拿住。” 赵子明在后面喊:“恒哥!” “干嘛!” “稳住。” 齐恒没回头,把手举起来,摆了摆。 … 上午八点五十。 城南,永安路。 这一带是老工业区,早年一片机械厂,现在大半空着。围墙上刷的标语褪得只剩下几块红。 许磊在一个铁门前面停下。 门开着,里头是个院子,堆着几摞钢管,长了锈。院子最里头是一栋三层的小楼,一楼是仓库,卷帘门拉着,二楼有个窗户亮着灯。 一只老黄狗从钢管后面钻出来,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了。 许磊上了楼。 二楼只有一间屋子,门开着。 刘敬堂坐在里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面前一个电炉子,上面坐着一把铁壶,水在响。 “坐。” 许磊在他对面坐下。 屋里空得厉害。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靠墙一排铁皮柜,柜子上什么都没有。窗台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还有一盆养得很差的兰花。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黑白的,一群人站在一台机器前面,穿工装,笑得咧着嘴。照片已经黄了,边上卷起来。 “昨天上午你没来。”刘敬堂说。 “您让人给我打的电话。”许磊说,“说改到今天。” “对。” “为什么改。” 刘敬堂把铁壶提起来,往一个粗瓷碗里倒了半碗水,推过去。 “想看看你会不会问。” 许磊愣了一下。 “昨天上午九点,我在这儿坐着。”刘敬堂说,“我等的不是你人来,我等的是你会不会打电话过来问一句为什么。” “我没打。” “对,你没打。”老头点点头,“大部分人会打。打过来的语气都很客气,客气里头有一样东西,叫怕。” “您怎么知道我不是怕。” “怕的人不会等到今天早上八点五十。”刘敬堂说,“怕的人昨天晚上就到门口来了。” 许磊笑了。 他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 是白水,什么都没放。 “昨天晚上你做了两件事。”刘敬堂说,“一件对的,一件蠢的。” “您说。” “当着我们三个人的面,一句一句把他钉在桌子上,这是对的。”老头说,“姓周的这种人,最要脸。你把他的脸撕了一半下来,他往后再在这个圈子里说什么,别人心里都会打个折。” “那件蠢的呢。” “你以为你赢了。” 许磊放下碗。 “我没赢。” “你昨天晚上的样子,就是赢了的样子。”刘敬堂说,“你站起来跟他说三天,你说算了。你说算了那句话说得很痛快。你现在告诉我,那句话说完,你得到了什么?” 许磊没有说话。 “你什么都没得到。”刘敬堂说,“你只是让他知道了一件事:你不好买。” “…” “一个不好买的人,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只能砸的人。” 许磊抬起头。 “昨天晚上七点,”他说,“他挖走了我一个人。” 刘敬堂点点头,像是一点也不意外。 “研究生?” “研三。” “开多少。” “一个月两万。” “三个月?” 许磊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三十年前就见过这一手。”刘敬堂说,“那时候我在虎丘那边做钢材,跟人抢一个单子。对方没跟我抢价钱,他把我的司机挖走了。” “司机?” “对,司机。”老头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冷,“那时候会开六吨货车的人不多。我三天调不出车来,单子飞了。” “后来呢。” “后来那个司机三个月以后回来找我,说人家不要他了。” “您收了吗?” “收了。”刘敬堂说,“我给他开了原来一样的工资,一分没多。他在我那儿干到五十八岁退休。” 铁壶又响起来了。 老头把炉子的旋钮往下拧了一格。 “小孩,你今天来,是要问我借钱的。” “对。” “借多少。” “一百二十八万。” “不给。” 许磊没有动。 “为什么不给。” “因为我不懂游戏。”刘敬堂说,“我今年五十九,我这辈子玩过的游戏是拱猪。你昨天在桌上讲的那些什么跳伞、什么毒圈,我一个字都没听懂。我这辈子有一条规矩:我不懂的东西,我一分钱不投。” 许磊点点头。 他把碗里剩下的水喝完,站起来。 “那我不打扰您。” “坐下。” 许磊停住。 刘敬堂看着他,那双陷在皱纹里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 “急什么。” “…” “我说我不投你的游戏。”老头把铁壶从炉子上提下来,放在旁边的铁架子上,“我没说我不投。” 许磊重新坐下。 “三十年。”刘敬堂说,“我投过十一个项目。” “十一个。” “赚钱的四个,回本的两个,剩下五个,血本无归。” “…” “那四个赚钱的里头,有三个,最后做的东西跟当初跟我讲的完全不一样。”刘敬堂说,“一个原来做电容的,后来去做连接器,做成了;一个原来做轴承的,后来去做减速机,做成了;还有一个原来做工业软件,做了七年做不下去,最后靠给人做仓储管理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