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这个U盘插进去,第一个界面是一个灰底的框,中间两行,让你填名字。左上角有一个红点一直在闪,那是没做完的东西。” 樊学明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进去以后,地图右下角有一片崖壁是灰的,没贴图。第二个岛上的树,人跑过去的时候会往上跳一下。跳进水里,人会浮在水面上不动,得退出来重进。” 许磊说得很慢。 “左上角还有一行小字,显示每一帧的数字,后面跟着两个字母。” “…” “HB。” 樊学明把杯子放下了。 “何斌。”许磊说,“他调试用的,十一月十六号加上去的,月底就去掉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暖气片在墙角嘶嘶地响,窗外有个学生骑车过去,车链子哗啦哗啦地甩。 “所以您手上这个,是十一月中旬的版本。”许磊说,“二十个人一张图,跑到第三分钟就开始漂,人会往旁边闪。这个东西现在连我们自己都不用了。” “它能跑。”樊学明说。 “…” “许磊同学,我这个岁数的人,看东西只看一条。”樊学明把茶杯盖子拧开,又盖上,“它是死的还是活的。它是活的。” 许磊没接。 樊学明把手掌轻轻压在桌面上。 “我再问你一遍。这里头的东西,算谁的。” “这个我要问一下我们公司的律师。” 樊学明笑了。他往后靠进椅背,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前头。 “第三遍了。” “您刚才说了三点。”许磊说,“我说三遍,正好。” 樊学明愣了一下,居然笑出了声。 “你听谁说的这个外号。” “大三上您给我们做过一次讲座。”许磊说,“讲了三点。” “讲的什么。” “忘了。”许磊说,“就记得是三点。” 樊学明笑够了,脸慢慢平下来。他拉开抽屉,把U盘收进去,换出来一张纸,正面朝下扣在桌上。 “许磊同学,我下面说的这些,你就当我给你看一张价目表。” “…” “第一样,何斌。研二,山东菏泽的。他想读博。我们学院明年硕博连读,两个名额。”樊学明说,“他导师是周德海。周德海明年七月退休。一个明年七月就走的导师,你猜他推的人能排到第几。” “第二样,郭涛。研三,五月答辩。他这三年做的东西,全在三一二那台机器里。论文要挂在一个课题下面,这是规矩。他现在挂哪儿。” “第三样。”樊学明把那张纸往前推了半寸,“三一二,明年三月腾。整层改成本科实验教学中心,校发文件八月份就下来了,跟你没关系,跟我也没关系。” 许磊在心里过了一遍。 三样,一样都不假。 上辈子这个课题他后来听人提过一嘴。二零一九年结题,成果是三篇会议论文和一段演示视频。钱花完了,东西没人用,那批服务器最后当废铁称走,两块四一斤。 “还有第四样。”樊学明说,“你自己的。” “…” “计算机学院今年推免二十七个,毕业生三百四十多。明年只会更紧。”樊学明说,“第一学生完成人这个身份,报上去,你不用去跟人拼那零点零几的绩点。” 许磊看着桌上那张扣着的纸。 上辈子他没保研,也没考研,毕业直接进了公司,第一个月工资四千三,住在城中村,房东家的狗天天冲他叫。 “樊院长,我问您一个数。” “你问。” “一百万横向到账,学院管理费提多少。” “百分之二十。” “剩下八十万进课题组。设备一大块,材料一块,差旅一块,劳务费还有个比例,超了发不出去。”许磊说,“周老师带三个学生,一年下来能落到他们手上的,一个月一千五顶天。” “一千五是学校的钱。学校的钱有一样好处,它不会跑。” “我给他们一个月五千。” “你的五千是今年的。”樊学明说,“学位是一辈子的。” 许磊没说话。 “你今年二十一。”樊学明的声音一点都没高,“你不知道一个从菏泽农村考出来的研究生,博士两个字对他家里值多少。你也不知道郭涛他妈那个腰,做完手术要躺三个月,床边得有个人。” 许磊抬起眼睛。 “您连他妈的腰都清楚。” “我不用去查。”樊学明说,“我一年送走两百多个研究生。他们家里的事,我一年要听一百遍。听多了以后我就明白一件事,这些孩子最后被拦住,从来不在本事上头。” “…” “我跟你交个底。”樊学明把杯子往边上挪了挪,“我儿子在英国念硕士,一年三十六万,还有一年。我老婆在医院倒三班,一个月八千六,前天夜班回来在楼道里坐了半个钟头才上楼。我五十二。明年学院评估,横向经费那一栏,去年填的是零。” “…” “所以这一百万,我要。”樊学明说,“我不为你办,我也不为周德海办。我为那一栏办。” 许磊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周景明难对付。 周景明算的是日子,算错了会慌。这个人算的是一张表,表上那一栏填不满,他就一直坐在这儿。 “昨天下午周教授签了意向。项目负责人是他。”樊学明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张扣着的纸,“第一学生完成人这一栏,昨天是空的。” “今天早上八点,有个人来找我。” 许磊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他想把自己的名字填进去。” “谁。” “我不能告诉你。” 许磊没有追。他把身体往后靠了靠。 “樊院长,我换一个问。” “你问。” “昨天中午送U盘来的那个人,跟今天早上八点来找您的那个人,是同一个吗。” 樊学明的眼皮抬了一下。 “…” “昨天中午他手上就有东西。”许磊说,“他要是想填名字,昨天中午一并提了,一趟事,省一趟腿。他为什么隔一个晚上,今天早上八点再跑一趟。” “你说为什么。” “他得先看看您收不收。”许磊说,“东西送进来是一回事,您收下来是另一回事。您要是不收,他今天早上不会来。您收了,他今天早上就得赶紧把名字塞进来,塞晚了这一栏就没了。” 樊学明看了他很久。 窗外那半边走廊的灯不知道被谁摁亮了,光斜着照进来。 “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不是我们的研究生。”樊学明把那张纸翻过来,正面朝上,推到桌子中间。就一页,最下面一行空着,“星期一下午三点。这一栏我留到那时候。你不填,我填别人。” “…” “你别急着摇头。”樊学明说,“你回去问你那个律师,就问她一句话。一个大三学生的公司,注册资本一百万,认缴,实缴零,跟一所大学打知识产权官司,能打几年。” 许磊站起来。 “樊院长。” “嗯。” “我今天上午在您这儿说了三遍要问律师。”许磊说,“您猜她昨天晚上跟我说了几遍。” “几遍。” “一遍。”许磊说,“她说,什么都可以谈,一个字都不能签。” 樊学明的表情没动。 “那你今天上午没白来。” “您也没白等。” 许磊走到门口,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又停住。 “樊院长。” “你说。” “您刚才说,您在这个学校三十年,见过很多个我。” “我说过。” “这三十年里头,有几个撑到第二年三月还在的。” 樊学明抬起头。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黑着。 “一个都没有。” 许磊拉开门。 “那您从今天开始数。” 办公楼下的花坛,太阳照不到这一面,砖缝里还有霜。 许磊拨了姜黎的号。响三下就通了,那头背景里全是牙钻的动静。 “姜律师。” “等一下。”一阵走动,钻头声远了,“说。” “他把东西亮出来了。一个U盘,昨天中午有人送到他办公室。里头是十一月那版。” “他插过没有。” “插过。” “好事。” “…” “这个东西从你手里出去的吗。” “没有。” “从你们导师手里?” “也没有。” “那就好办。”姜黎说,“今天你必须干一件事。三台机器上的日志,从九月底到今天,一天不能少,全导出来。群里的消息也导。导完做时间固定。” “怎么固定。” “时间戳。授时那边有个中心,网上就能办,上传的是你文件算出来的一串数值,东西本身不用传。出一张证书,上头有精确到分的时间,法院认。” “多少钱。” “一份四十,你二十份八百。” “今天能出吗。” “今天就能出。”姜黎说,“你要是明天办,那就是明天的时间。差一天,可能什么都不差,也可能什么都差。” 许磊呵了一口白气。 “我上午走不开,我妈这颗牙要两个钟头。”姜黎说,“我所里有个实习生,姓夏,大四的,今天上午正好在你们学校那边跑一份材料。我让她过去。她的时间一小时一百五。” “行。” “给你算一百。” “您还真是一分不让。” “我让了五十。”那头顿了一下,“中午你还有个饭局。” “您怎么知道。” “你自己昨天晚上说的。你说星期六上午有个架要打,中午还有一顿饭要吃。” “出一百万那个请。” 那头静了一会儿。 “你导师去吗。” “去。” “那你听清楚。”姜黎说,“今天中午,你一个字不能签,一句准话不能给。你导师要是当场签什么东西,你别拦。” “为什么不拦。” “他签他的,你签你的。他手上没有你公司的章,他签下去的东西约束不了你。”姜黎说,“你今天中午当场把他拦下来,你们俩就完了。他是你现在唯一的人证。人证这个东西得供着。” “记住了。” “还有一样。” “您说。” “你那个游戏叫什么,今天想出来。”姜黎说,“杭州那家是十一月十一号申请的,你现在报,中间差三十六天。三十六天平时不算什么,真打起来,这三十六天就是你全部的家当。” … 南门外的肯德基,二楼靠窗。 昨天上午十点,曾凯就坐在这个位置。 他面前那杯醇豆浆已经凉了。 手机上那条短信他从昨天到现在翻出来看了不知道多少回:收入20000.00元。 他算过账。市规划院第一年到手四千八一个月,两万等于四个多月。他爸在县里供电所干了二十六年,一个月四千二。为那个岗位,他妈托人送了两条烟和一个信封,信封多厚他妈没说,他也没敢问。 早上八点他去了樊学明办公室。说辞在心里过了一夜,进门先讲三方协议要盖章,规划院催了。樊学明给他倒了水,聊了两句答辩,然后忽然问:“昨天中午送到我这儿那个东西,你知道吗。” 曾凯当时答的是四个字:“什么东西。” 樊学明看他的那个眼神,他到现在还留着。 昨天中午,他手上还捏着那个客户端。他是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在观前街一家咖啡馆里拷给张总的。 昨天中午。 比他早了四个钟头。 曾凯后背上慢慢起了一层汗,羊毛衫贴在皮上,有些微凉。 他掏出手机打张总。响了很久没人接。 第二遍打过去,通了。 “曾同学。” “张总,我问一下,那个U盘…” “什么U盘。” “…” “钱到账了吧。” “到了。” “到了就行。”张总说,“曾同学,往后你要是想找我,最好别打这个号。” 电话断了。 曾凯把手机扣在桌上。楼下有个女生举着甜筒往南门跑,边跑边笑,围巾在后头飘。 他点开QQ,实验室那个群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条动静都没有。他把输入框点开,手指按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昨天他走的时候撂了一句:你要是真做出来了给我发个消息。 许磊答了两个字:不发。 昨天他还觉得那两个字挺可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