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女人

　　“我现在换一个说法。”周景明把那张名单折了两折，推到一边，“许总，我不买你的人了。”　　“那您买什么。”　　“我买你的时间。”　　周景明从靠门那个人手里接过牛皮纸袋，抽出里头一叠纸，放在桌上，纸角对齐。　　“两百万，我不要股权了。”　　许磊没动。　　“我给你两百万，借款。三年期，年息八厘，比银行低。”周景明说，“不要抵押，不要担保，不进你董事会，不派人。”　　“条件呢。”　　“三条。”周景明伸出手指，“第一条，这两百万到账当天，你把你那个游戏在我平台上做一个联合运营的备案。就是备案，不影响你在别处上线。”　　“第二条。”　　“你父亲那个轮胎厂，明年一季度的短单，我给他介绍两个客户。”　　许磊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握紧了。　　“第三条。”　　周景明看着他，笑容很温和。　　“三月三十一号之前，你不能对外说我一个字。”　　许磊笑了。　　“周总，前两条我听懂了。第三条我没听懂。”　　“很好懂。”周景明说，“三月三十一号之前，你不接受任何采访，不在任何一个群里、任何一个平台上提我，提我那个平台，提我那个盘子。你自己的东西你随便说，说到天上去都行。”　　“就这个。”　　“就这个。”　　许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冷的。　　上辈子他在公司做过三年的合同审核。审到最后他悟出来一条：一份合同里最贵的那一条，永远不是钱最多的那一条，而是最不值钱、最像客套话的那一条。　　三月三十一号。　　四月十二号是这个人的生死线。中间隔十二天。　　十二天，够一个人把最后一批客户的钱挪出来，够一份新的项目书递到十几张桌子上，够一趟去香港的机票和一张不回来的签证。　　而这三个多月里，苏州这边任何一个人问起星火那个姓许的大学生跟周总是什么关系，答案都会是一样的：人家借了周总两百万。　　到时候他人跑了，钱没了，苦主群里第一个被扒出来的，就是那个借了他两百万、闭嘴闭了三个月的大学生。　　许磊把茶杯放回去。　　“周总，我先问一个技术问题。”　　“你问。”　　“年息八厘，两百万，三年。到期一共还多少。”　　周景明侧头看了一眼那位何律师。　　何律师开口了，第一句果然是：“我补充一点。”　　许磊差点笑出来。　　“按年结息，三年利息四十八万，到期还本。”何律师的声音很平，“许先生，这个利率在民间借贷里是很低的，法院支持的上限是年化百分之二十四。”　　“何律师，那我再问一句。”许磊说，“这份借款合同里，有没有一条写着，出借方有权在特定情形下要求提前收回全部本息。”　　包间里静了一下。　　何律师看了周景明一眼。　　“有。”　　“什么情形。”　　“比较标准的表述。”何律师说，“借款人发生重大不利变化，或者出现足以影响还款能力的事件。”　　“谁来判断发生了没有。”　　“…出借方。”　　许磊点了点头。　　“所以这两百万，周总什么时候想要回去，就什么时候要回去。”　　“许总，这是所有借款合同都有的条款。”　　“我知道。”许磊说，“但是所有借款合同的出借方，不会在四月十二号之前特别需要一笔钱。”　　“啪。”　　周德海手里的茶杯盖子掉在桌上。　　老头连忙去捡，捡起来又摆回去，摆得歪了。　　周景明的表情终于变了一点点。不是生气，更像是一个人在牌桌上看见对家忽然把牌摊开。　　“许总，我们换个屋子说话。”　　“不用。”许磊说，“周老师六十一了，他今天上午吃过药了。他坐在这儿听着挺好，他听了心里踏实。”　　周德海没抬头。　　“周总，我给您算一笔账。”许磊说，“您这两百万借给我，三年，四十八万利息。您那个平台，去年一年给客户的年化是百分之十一点几，前八个月还有加息券。您现在缺的是时间，您手上但凡还有两百万现金，往里一填，能顶三个星期。”　　“…”　　“您为什么不填，反而借给我。”　　周景明没说话。　　“因为三个星期填完还是要塌。”许磊说，“您现在需要的不是三个星期，您需要的是一个人。一个从明天开始出现在苏州各种场合，被人反复看见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不欠您人情，他欠您钱。他欠您钱，他就得跟您站在一张照片里。”　　“许总。”　　“您让我不许提您，其实是让我不许否认您。”许磊说，“三个多月，只要我一句话不说，苏州这一圈人自己就会替我说完。”　　包间里没人吭声。楼下大堂有小孩在跑，服务员在喊“三桌加一副碗筷”。　　周景明忽然笑了。他把面前那杯茶端起来，一口喝完。　　“许总。”　　“您说。”　　“我今天带了三个方案来。”他说，“第一个是名单，第二个是这两百万。”　　“第三个呢。”　　周景明看着他。　　“第三个不用了。”　　他把牛皮纸袋里那叠合同抽出来，对折，收进袋子。何律师站起来，接过袋子，坐回原位，从头到尾没有第二句话。　　“周教授。”周景明转向周德海，语气恢复了那种很客气的样子，“今天打扰您了。您那个课题，一百万，如果学院那边最后走通了，我这边也有一笔横向可以配套。您不用现在答复。”　　周德海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　　“许总。”周景明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三天到今天。你没给我答复。”　　“我给了。”　　“哪一句。”　　“我坐在这儿，把您的三条听完了。”许磊说，“听完了我一条都没接。”　　周景明点了点头。　　“行。”他走到门口，回过身，“许总，我最后送你一句话。”　　“您说。”　　“你今天在这个屋子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对。”周景明说，“可是你没钱。”　　“…”　　“你那个东西要跑起来，服务器一个月两万往上，四个人一个月两万，美术外包一个月三五万，明年三月上线之前你还要买版号，你还要打商标，你还要请律师。”周景明说，“你账上九十八万，你还差七八十万。”　　许磊的手指在桌下停住了。　　九十八万这个数，昨天夜里他只跟一个人说过。　　“许总，你现在还有两条路。”周景明说，“一条是回头找我。另一条是找个比我更有钱的人。”　　“…”　　“你可以去试试。”周景明拉开门，“今天中午，得月楼二楼，有个人在吃饭。她一个人吃了一桌苏州菜，从十一点半坐到现在。”　　门关上了。　　包间里剩下两个人。　　周德海把那杯冷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　　“许磊。”　　“周老师。”　　“那两百万…”老头顿了很久，“真是个坑？”　　“是。”　　“那我这一百万呢。”　　许磊没答。　　周德海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他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个小瓶子，倒了两粒出来，就着冷茶咽下去。　　“我今年六十一。”老头说，“我在这栋楼里三十八年，带过四十六个研究生。我一辈子没拉过一笔钱。”　　“…”　　“他们背地里叫我什么，我都知道。”　　“周老师。”　　“你不用劝我。”周德海摆摆手，“许磊，我就问你一句实话。你那个东西，明年三月，真能上线吗。”　　许磊看着他。　　“能。”　　“凭什么。”　　“凭我知道明年三月会发生什么。”　　老头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许磊笑了笑，把桌上那盆没人动过的酸菜鱼往老头面前推了推。　　“周老师，您先吃点东西。这一桌八个菜，一口没动，两百多块钱。”　　周德海看了他很久，最后拿起筷子。　　许磊站起来，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　　“二楼。”　　“…你认识？”　　许磊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　　“不认识。”他说，“但是一个人点一桌苏州菜，从十一点半坐到十二点半不走的，全苏州我只想得出一个。”　　二楼靠窗那一桌，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深灰色羊绒大衣搭在椅背上，里头一件高领毛衣。头发在脑后挽着，用一根木簪别住。桌上七个菜，一个汤。　　响油鳝糊、松鼠鳜鱼、莼菜汤、油爆虾、蜜汁火方、腌笃鲜、鸡头米炒虾仁，还有一碟酱方。　　一双筷子，一只碗。　　每样菜都动过，每样都只动了一两口。　　许磊在她桌边站住。　　“阿姨。”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夹了一筷子鳝糊。　　“坐。”　　许磊坐下了。　　“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坐下来干什么。”　　“您这一桌菜，七个菜一个汤，一个人吃不完。”许磊说，“我上来是想说，浪费了可惜。”　　女人笑了一下。　　“你想吃？”　　“不想。”许磊说，“我刚从三楼下来，三楼那一桌八个菜，一口没动。”　　女人夹菜的手停住了。　　她慢慢把筷子放下，抬起眼睛，认认真真看了许磊一遍。从头看到脚，看得很慢。　　“三楼那位周总，是你什么人。”　　“今天上午之前，是想投我两百万的人。”许磊说，“今天中午之后，什么都不是。”　　“两百万你没要。”　　“没要。”　　“为什么。”　　“他那两百万，年息八厘。”许磊说，“利息不贵，条件贵。”　　女人往椅背上靠了靠。　　“小朋友，你多大。”　　“二十一。大三。”　　“哪个学校。”　　“姑苏大学，计算机。”　　女人点了点头，忽然抬手叫服务员。　　“加一副碗筷。”　　服务员应了一声下去。　　许磊没有推。　　上辈子他跑了七年业务，最后学明白一条：一个人肯多给你一副碗筷，就是肯多给你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你要是拿来客气，你就白坐了。　　碗筷上来，女人自己给他添了一碗汤。　　“喝这个。莼菜是太湖里的，这个季节是好东西。”　　许磊喝了一口。　　“阿姨，我冒昧问一句。”　　“你问。”　　“您是不是每年这个日子都来。”　　女人拿汤勺的手停在半空。　　窗外圣诞歌还在放，卖气球的推车正好从楼下过去，一串气球晃过窗口。　　“你怎么看出来的。”　　“七个菜一个汤，全是苏州菜，一样都不重。”许磊说，“这一桌不是一个人的口味，是两个人的。有人喜欢甜口，有人喜欢河鲜。您每样都吃一口，剩下的都摆着。”　　“…”　　“您还点了一碟酱方。”许磊说，“这个菜三十来块，油大，肉厚，现在没什么人点了。得是七八十年代那会儿，一个月能吃上一回的人才惦记这个。”　　女人低下头。　　她拿餐巾按了按嘴角，按得很慢。　　“他走了三年了。”　　许磊没说话。　　“我们俩结婚是在楼下大堂办的。”女人说，“一九九三年。那时候得月楼还没翻修，摆了六桌。他一个厂里的工友喝多了，把一整盆汤扣在自己腿上，烫了个泡。”　　“…”　　“他后来自己开了个厂，做建筑五金的。做了二十年。”女人把汤勺放下，“做到二零一三年，一年做八千多万。那年冬天他在工地上摔了一跤，脑子里出血，送到医院已经没救了。他那年五十四。”　　许磊安静地坐着。　　“他走了以后，厂子我接了。接了三年。”女人抬起眼睛，眼睛是干的，“今年八月我把它卖了。八千多万的盘子，卖了两千一百万。”　　“为什么卖。”　　“因为我不是他。”女人说，“他能陪一个包工头喝到夜里两点，我不能。他能在工地上站一整天，我不能。他手底下三百多号人，我认得脸的不到三十个。”　　“…”　　“我卖了以后，钱在账上放着。”女人说，“今年一年，来找我的人，我数不清了。做手机壳的，做民宿的，做区块链的。上个月有个人来找我，说要在苏州做一个平台，年化百分之十四。”　　“您投了吗。”　　“没有。”女人说，“我不懂。我不懂的东西我不碰，这是他教我的。”　　许磊放下筷子。　　“阿姨，那个平台叫什么。”　　女人报了个名字。　　正是周景明手上那个。　　许磊心里一动。　　上辈子这个平台十二月底就开始限额提现，一月中旬彻底停了。苦主群里三千多人，有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在群里发过一段话，说自己是卖了厂子的钱，说自己对不起死去的丈夫。那段话后来被人截图传遍了苏州本地论坛。　　他当时看到那段截图，是在二零一七年一月底。　　那时候他刚被公司安排去跑一个催收的项目，天天在城郊的写字楼里待着。他看完那段话，关了手机去楼下抽了一支烟。　　“阿姨。”　　“嗯。”　　“那个平台，您以后也别碰。”　　女人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出这个平台的人，刚才就坐在三楼。”许磊说，“他今天中午给我看了一份名单，六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他要买我实验室里的人。”　　“…”　　“他还想借我两百万，年息八厘，不要抵押，不要担保。”许磊说，“他自己那个盘子上个月净流出四百三十万，这个星期八百一十万，昨天九百四十万。他手上但凡有两百万现金，他自己填进去能顶三个星期。”　　女人的脸色慢慢变了。　　“他为什么要借给你。”　　“因为他需要一个从明天开始被人反复看见的年轻人。”许磊说，“他需要有人在苏州这一圈里，跟他站在同一张照片上。”　　包间外头有服务员推着餐车过去，轮子在地板上碾得咯吱响。　　女人沉默了很久。　　“小朋友。”　　“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