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 宋兰嗓子有点发涩。 “一桌一瓶,三桌三瓶。老陆讲,工人一年到头喝的都是散装酒,腊月这一顿,要让他们尝尝好的。喝完了,开春还跟着他干。十一年,一年没断过。” 许磊点点头。“那这两千一百万,也买它。” 陈映秋正拧保温杯的盖子,手停在半路:“买什么?” “贵州茅台。股票。” 陈映秋把杯子搁回八仙桌上,杯底磕着老木头,咚的一声。 “三百三十出头一股。”她语速快起来,那点藏在普通话底下的苏北口音一下子冒了头,“年初才两百刚过,一年涨了六成多,市盈率快三十倍。前几年限三公消费,它从两百多一路掉到一百出头,谁敢讲它不会再掉一回?两千一百万压一只票,哪个基金经理敢这么干,第二天就得卷铺盖回家。” “所以我没去当基金经理。” 叶蓁站在宋兰身后,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硬生生把笑咳了回去。 许磊没看陈映秋,他看着宋兰。“明年年底,七百。” “你凭什么这么讲?” 许磊摇了摇头。 这一年多,上辈子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一天比一天清楚,清楚到他一闭眼,就能看见那根K线。 难道这就是自己的重生金手指? 他实在有些无语了。 但好处也显而易见。 因为就算重生,也不是事事都记得。 但现在嘛... 2017年,茅台几乎没回过头,从三百多一路往上爬,年底收在七百上下。那一年营业部里天天有人拍大腿。 拍得最响的,全是年初嫌它贵的。 “陆叔请了十一年的酒。”许磊说,“往后,换这瓶酒请宋姨。” 叶蓁忽然开口:“宋姨,那个姓何的…” 她只讲了半句。 许磊知道她后半句是什么。 现金走不了大宗交易,要走,手里先得有东西。宋兰一旦买进股票,就等于把东西递到了何培中眼皮底下。 “茅台一天成交几十个亿。”许磊说,“他那点手脚伸进去,水花都溅不起来。他要的是一只他掐得住脖子的小票。茅台那根脖子,谁都掐不住。” 宋兰点点头,把卡收回呢子外套的内袋。 “下午一点半,营业部。” 她站起来,对叶蓁说:“你跟着。”又看了许磊一眼,“你也来。” 陈映秋也站起来了,保温杯拎在手里,“三点半,姑苏创投,二十六楼。你那一百五十万,投委会上,你自己来讲。” … 横街上的人比来的时候更多了。 陈映秋侧着身子往外挤,大衣下摆被一只装活鱼的塑料桶蹭湿了一大块。她低头看了一眼,没顾上。 她二十九岁,在姑苏创投干了四年,去年刚升的投资总监。文创游戏这条线归她管,今年一个项目也没投出去,年底考核,她这一栏一个数都报不上去。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汪总。 汪承德,分管投资的副总,邹建文就是他请来的。 她接起来。 “映秋,邹老师让你给打发走了?”汪承德的声音带着笑,“你胆子不小嘛。” “邹老师跟他推荐的那个团队有牵连,下个月要来路演。” “这个我晓得。”汪承德不紧不慢,“老邹的事,回头我跟他算。你那个学生项目,三点半上会,我会讲我的意见。另外,我还请了一位客人,专门讲讲这个项目,是从哪里来的。” “哪位?” “来了你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陈映秋站在横街口,看着手机屏幕一点点暗下去,拇指下意识去摸左耳那颗银钉。 那是她拿到头一份工作那年,她爸在工地上挑了颗废螺丝,拿锉刀一点点磨小,又托人车好螺纹,给她打的。她爸讲,坐办公室的人身上也得有颗钉子,不然人一飘,就落不了地。 请来的人,多半是那个姓费的。邹建文丢了面子,费家团队丢了路演,汪承德要替他们把场子找回来。 至于那个学生刚才报的七百… 陈映秋想起他报数时那张脸,一点赌徒的急都没有,平平淡淡。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一百五十万,她押了。押输了,姑苏创投亏的是个零头;押赢了,明年合伙人那个位子,就该轮到她坐。 … 顾念坐在三号窗口后头,隔着玻璃看见宋兰进门。 昨天一整天,她被陈主任支在库房里,连柜台的边都没摸着。今天一早,陈主任又把她叫了回来,一句解释都没有,只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 宋兰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叶蓁,马尾扎得老高,进门头一件事,是往墙角那只配电箱瞄了一眼。另一个是个年轻男的,正是许磊。 宋兰径直走到三号窗口,冲她点了点头。 “小顾,你来办。” 顾念的手在柜台底下攥了一把。 她妈前两天在饭桌上讲过,宋兰托了一句话:往后我的事,让你女儿管。那时候她只当是老人家客气。 “宋阿姨,办什么?” “银证转账。”宋兰把卡和身份证一起推进来,“两千一百万,全转。” 隔壁窗口正在办业务的老头扭过头,含在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呛出来。 陈主任已经从后头办公室出来了,站在顾念椅子后面,顾念低头操作。 “转好了。” “买茅台。”宋兰说,“全买。” 大户室的门本来就开着一条缝,里头几个老股民早竖着耳朵在听。这一句出来,门缝里一下子挤出三四个脑袋。 “全买茅台?” 打头的老头挤出来,灰毛线马甲,头上扣顶藏青色毛线帽,嗓门大得半个营业部都听得见:“老姐姐,三百三的茅台,到顶喽!我在这营业部蹲了二十年,这种票,就是留给后来人接盘的!” 他身后几个老头跟着点头,有人啧啧两声。 宋兰头都没回。许磊倒是转过身,冲那老头笑了笑:“大爷,您手里现在拿的什么票?” “我?”老头一挺胸脯,“天沃科技!” 许磊眉毛跳了一下。 “十一月十六号追进去的吧?” 老头脸上的得意一下子卡住了:“你怎么晓得?” “那天冲进去的人,我认识一个。”许磊说,“到现在还在我宿舍里骂娘。” 大户室里有人噗地笑出了声。老头涨红了脸,把毛线帽往下扯了扯,嘟囔着缩回了门后头。 顾念把代码敲进去。 六零零五一九。 她的手在按下去之前停了停,掌心往制服裙边上蹭了一下,把汗蹭掉。她妈在建行柜台坐了二十六年,一辈子经手最大的单子,也就几十万。她妈那年点错一张两千块的存单,自己掏钱贴上,贴完回家还哭了一场。 两千一百万。她按了下去。 成交回报一条接一条往上跳,跳到最后,屏幕上停住一行: 贵州茅台,买入六万三千二百股,成交均价三百三十一块九。 陈主任在她身后,长长出了一口气。 “今年咱们营业部,最大的一张单子。” 宋兰点点头,把卡收回去,转身往外走。叶蓁跟上去。许磊落在最后,经过三号窗口时,冲顾念比了个大拇指。 大户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然后有人小声问:“要不…我也买一手?” 顾念低着头,她不懂茅台明年会不会涨。她只知道,今天这张单子从她手里过了,往后宋阿姨的事,她是真得管了。 … 金鸡湖西岸,一栋通体玻璃的大楼,二十六层。 电梯门一开,陈映秋等在外头。 她脱掉了那件长大衣,换上一件深色西装外套,里头那件白高领还在,头发重新别过,左耳那颗银钉在走廊的冷光底下一闪一闪。 “汪总请的客人,到了。” 她说完这句,转身在前头带路。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胡桃木门。 门推开,里头一张长桌,能坐二十来人,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金鸡湖,湖面上一只游船慢吞吞地拖着白浪。 桌边坐着七个人。 主位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灰色羊毛开衫,老花镜推在额头上。他手边搁着一只掉了漆的白搪瓷缸,缸身上红字印着“先进生产者”,跟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陈映秋低声道:“裘董,投委会主任。” 老人左手边第一个位子,坐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背头梳得一丝不乱,深灰西装,领带上别着枚金色领带夹。看见许磊进门,他笑得很热络。 汪承德。 许磊的目光越过他,落到长桌最远的那一头。 落地窗前,背着光,坐着一个穿黑大衣的男人。眼前屏幕上是永安路三楼墙上那张图。 黑底黄字。 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男人抬起头,冲许磊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许同学,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