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兄弟。”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攥住了黄毛的手腕。 林强。 他眼睛还钉在屏幕上,手上却攥得死紧,嗓门大得前后三排都听得见:“你摸我机箱后头干嘛?” 黄毛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前后好几个人扭过头来。温棠的摄像头架在台上,正对着整片网咖,最后一排这一幕,端端正正落在镜头里。 “我、我看看网线松没松…” “不松,紧得很。”林强把他的手从机箱后头拽出来,往边上一甩,“要看,等打完再看。” 许磊从头到尾没回过头。 毒气从四面往里压,绿莹莹的一圈,已经漫到警车残骸边上了。 他的血条开始往下掉。 “他在干嘛?”有人压着嗓子问,“再不动就毒死了!” 林强两只手攥着椅背,指节攥得发青。 血条掉到一半。 许磊动了。 他没往坡上冲,反手冲着警车残骸的油箱开了一枪。 轰的一声,残骸炸开一大团火,黑烟腾地卷上来,把半个坡顶罩在里头。枯树底下的阿K本能地把枪口甩向爆炸那边。 就这一下。 许磊从烟的另一侧冲上坡,喷子顶住阿K后背,扣了扳机。 屏幕一黑,又一亮。 第一名。 网咖里静了那么一瞬,随后整层楼都掀了顶。拍桌子的、站上椅子嚎的都有,一个胖小子把手里的半瓶可乐扔上了天,洒了前排一头一脸。后排几个学生扑过来,围着林强那台机子又叫又跳。 许磊摘下耳机,往椅背上一靠。 屏幕上那行字闪着光,他看了一会儿,小声嘀咕了一句:“还是我那八个字好听。” “啥?”林强没听清。 “没什么。” 许磊站起身,一把把林强按进椅子里。 “坐着。你的号。” 林强还没回过神,台上的温棠已经举着话筒喊起来了:“姑苏无影手!姑苏无影手哥哥在哪里?请上台!” 几十只手一齐指向最后一排。 指着的,是坐在那台机子前、胸口印着“棠棠护卫”的林强。 林强整个人都傻了,扭头看许磊,眼神里全是求救。 许磊冲他摆摆手,嘴型比了两个字:去吧。 林强是被一群人推上台的。 前排,阿K把耳机往桌上一摔,起身就往外走。卢恺站在原地,一张脸阴得能拧出水,好半天,才把那股气咽下去,脸上重新挂起笑,也往台上走。 台上,温棠把一千块奖金的信封塞进林强手里,话筒递到他嘴边,眼睛亮晶晶的:“无影手哥哥,最后那一下,你是怎么想到打油箱的?” 林强满头的汗,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直…直觉。” 台下哄堂大笑。 温棠也笑了,这回笑得跟镜头前那种甜不太一样,眼角弯下去,嘴角底下那颗痣跟着动了动。 卢恺这时候挤上了台,一把接过话筒。 “兄弟们!今晚还有一个好消息!” 他转身,一扯那块黑布。 一人多高的海报露了出来,黑底红字,两个斜着的大字:荒原。 “从今天起,棠棠就是荒原的…” “卢哥。” 温棠从他手里把话筒拿了回去。 她没看卢恺,也没看那张海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刷成了一片,一条压着一条往上滚:网管拔线、我录屏了、星耀四个人一个车、黑幕、这代言谁接谁脱粉。 台下也有人嚷起来了:“网管拔线我亲眼看见的!” 温棠把一颗薄荷糖丢进嘴里。 咔嚓。 “这个代言,我不接。” 台下先是一愣,接着掌声跟口哨一块儿炸开。 卢恺的笑还挂在脸上,挂得发硬。他凑到温棠耳边,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压得极低。 温棠脸色白了白,下巴却抬得更高了。 卢恺直起身,冲台下笑着抱了抱拳,转身下台,一边往外走一边掏出手机拨号,门口的冷风把他那件羊羔毛夹克吹得乱翻。 “喂,费总…” 后半句被关上的门截断了。 … 十一点,观前街上的店铺差不多都打烊了。 林强走在许磊旁边,一只手攥着那个奖金信封,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刚加上的微信,头像是一颗粉色的糖。 “她加我了。”林强第五回说这句话,“老许,她主动加的我。” “嗯。” “她还说,要我教她打油箱。” “嗯。” “我教个屁啊!”林强一把抱住脑袋,“我连那个喷子怎么换子弹都不知道!” 许磊笑得直不起腰。 “卢恺最后跟她讲了什么?” “我离得近,听见了。”林强脸上的笑收了收,“他说,五十万,一分都不会少,公会还要告她。” 两人一时都没吭声。 走到十梓街路口,林强忽然站住,眯着眼看许磊:“你老实讲,你什么时候练的?” “梦里。” “滚!” … 第二天上午,永安路三楼。 程宛到得早,七点半就开了门,把昨天没贴完的两张贴图贴好,又把窗户擦了一遍。 八点五十,楼梯上响起行李箱轮子磕台阶的声音,一下一下,磕得又重又乱。 丁一鸣第一个冒头,背着个塞得鼓鼓的双肩包,一手拖箱子。他身后跟着四个人,都是熬了一夜硬座的模样,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头一个高高瘦瘦,扛着台用塑料布裹了三层的数位板,进门先找插座。后头的圆脸姑娘拎着一兜惠州带来的梅菜干,冲程宛怯生生喊了声“程宛姐”。再后面是对长得挺像的兄弟,一个管建筑,一个管载具,杭州那会儿就一个工位挨着一个工位坐。 五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先往里走,都看着她。 程宛把袖口往上捋了两道。 她在杭州那家公司待了一年零四个月,从来都是等别人给她派活。现在五双眼睛巴巴地望着她,等她开口。 “箱子靠墙放,别堵线槽。”她说,“一鸣做枪,从我桌上那个钢盔的样子往下推。建筑那块,你们兄弟俩一人一半。梅菜干放那边柜子上,中午蒸了大家吃。” 没人动。 程宛愣了愣:“怎么了?” 丁一鸣挠挠头:“程宛姐,你以前讲话,没这么快。” 程宛嘴唇抿了抿,没接话,转身去给他们接电源。背过身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昨天夜里转给她妈的三千块,那边回了一条语音,她还没敢点开。 … 九点半,许磊进门的时候,三楼已经是另一番光景了。 五台机子一字排开,数位板上的压感光标跳来跳去,何斌趴在自己桌上补觉,郭涛在白板前比划圈的缩法,王浩蹲在门口吃梅菜包子。 许磊刚坐下,林强的消息就蹦了出来,一连十几条: “老许!棠棠说今天下午想来看看你的游戏!” “我昨晚跟她吹了,说我兄弟在做一款跟H1Z1一个路子、但是比它牛十倍的游戏!” “她说,你兄弟打游戏这么厉害,你做的游戏肯定差不了!!” “三点!她三点到!!你把屋子收拾收拾!!!” 许磊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忍住,笑出了声。 … 下午三点,温棠跟在林强后头,爬上了三楼。 跟昨晚台上那个比,她像是换了个人。脸上没化妆,嘴角底下那颗痣就那么露着,头发随手扎成一个低马尾,身上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昨晚挂在脖子上的白耳机,今天也挂着。 她进门没说客气话,先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上那张结算画面,又看了看那一排埋头干活的人,最后停在何斌那台机子前。 “能玩吗?” “能。”许磊说,“都是假人。” 温棠坐下,戴上自己的耳机。 屏幕上还是那张灰扑扑的测试地图,一百个没贴图的小白人傻站着。她跳伞,落地,捡枪,跑圈,打倒三个假人,最后被圈边一个站着不动的假人撞了个满怀,毒死了。 屏幕一黑。 黑底黄字跳出来。 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温棠的手停在鼠标上。 她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林强在旁边都开始搓手。 “这句话。”她摘下耳机,“谁想的?” “我。”许磊说。 温棠转过身,仰头看他,那双眼尾上挑的眼睛眯了眯。 “比H1Z1那个第一名,好听一万倍。” 她从羽绒服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丢进嘴里。 “林强讲,你小年那天开服,要一万个人同时在线。” “对。” “我手上能叫动十二个主播。”温棠说,“大的小的加一块儿,三百多万粉丝。小年那天,我们十二个直播间一起开你的游戏,一起喊你这八个字。” 屋里敲键盘的声音,一下子全停了。 何斌从桌上抬起头,郭涛手里的白板擦掉在地上,王浩嘴里的包子忘了嚼。 温棠咔嚓一声,把糖咬碎。 “条件就一个。” “帮我从星耀出来。违约金,五十万。” 她看着许磊,“干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