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慕白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盯着屏幕看了一眼,这才按了挂断。 他把那顶灰色鸭舌帽重新扣回头上,压了压帽檐。 “秦望川,数学所的。下午四点到苏州。你今天哪儿都不许去。” “钟老师,我下午公司还有…” “你那三百万的游戏,跑不了。”老人两根手指往门口一点,“下一个!” 门缝后头挤着的那群人呼啦一下散开了。 许磊出门的时候,走廊里二十来双眼睛全黏在他身上。 刚才对着窗户念叨钟老师保佑的那个女生,这会儿嘴还张着,合十的两只手都忘了放下来。 陶然蹲在地上捡他那只耳机,捡了两回才捡起来。 他站起身,看着许磊,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 “你…你那个,真是蒙的?” 不到十分钟,计算机系大三的年级群里刷出一句话: 钟老头摘帽子了,给许磊鞠的躬。 后头跟着三十多个感叹号。 … 樊学明站在计算机学院副院长办公室门口,听见里头的人正在打电话。 “…对,钟慕白亲口讲的,敏感度猜想…我哪晓得是什么猜想!反正秦望川下午从BJ过来…” 门开了,韦国栋一边往身上套外套一边往外走,看见樊学明,眼睛一亮。 “老樊,正好,跟我去趟数学楼。” 韦国栋五十出头,一张圆脸,肚子把Polo衫撑得紧绷绷的,外头罩件深棕色皮夹克,一笑两颊的肉就往上堆,看着和气得很。 樊学明跟在他身后下楼。 他四十六岁,在科技处干了十一年,一件灰夹克穿了三个冬天,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乱。他这辈子就信一条:规矩不办事,规矩也不出事。 可这几天,这条规矩被人拿来用了好几回。何培中在电话里用它压过他,汪承德又在电话里拿它来问他。前天他照着规矩回了汪承德一句话,昨晚何培中就再没打电话来。 桌角那封星火互动律师发来的函,他到现在也没归档。 “待会儿到了,你别吭声。”韦国栋在楼梯拐角回过头,压低了声音,“这是学院的大事。一个大三学生解了国际难题,挂谁的名字,差别大了去了。他要是咱们联合实验室的人,这个成果就是联合实验室的成果。课题一那边…” 他没往下讲,抬手拍了拍樊学明的肩膀。 樊学明没接话。 他听懂了。学生挂进实验室,课题一就有了人;人有了,那封函就没了分量。 … 中午十二点,钟慕白的办公室。 屋子不大,四面墙全是书架,书一直堆到天花板,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许磊坐在一把掉了漆的木椅子上,面前一杯钟慕白亲手泡的茶。茶叶是陈年的,泡出来一股子霉味。 门被敲响了。 韦国栋推门进来,人还没站稳,两只手就先伸了过去,一把攥住钟慕白的手,上下摇个不停。 “钟老!恭喜恭喜!这可是咱们学校的大喜事!” 钟慕白把手抽了回来,没吭声。 韦国栋也不尴尬,转身又去握许磊的手:“许磊同学,好样的!学院上上下下都为你骄傲!” 樊学明跟在后头,站在门边,冲许磊点了点头。 “钟老,我长话短说。”韦国栋在书架边找了块空地站定,脸上的笑一分没减,“秦望川老师下午过来,一月份BJ的报告,学院高度重视。许磊同学是我们学院联合实验室的学生骨干,课题一的核心成员。所以报告的时候,单位就挂‘姑苏大学计算机学院联合实验室’。这对学生本人,对学院,都是好事。” 许磊端起那杯霉味的茶,喝了一口。 他没急着开口,把杯子放回去,转头看向门边。 “樊处长,我是什么时候成了联合实验室成员的?” 韦国栋笑着抢过话头:“这是学院层面的安排,你一个学生,不用操心这些…” “按规定,”樊学明开口了。 他是被点了名,照着十一年养出来的习惯,张口就答。 “课题一目前没有立项。联合实验室的人员,到现在,一个都没有报上来过。” 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韦国栋脸上的笑僵住了。 钟慕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洒了半张桌面。 “一个都没有?” 老人站了起来,“那你刚才讲的核心成员,是从哪个地缝里钻出来的?” 韦国栋张了张嘴:“钟老,这个…” “这个学生,一学期来了我两回课。你们计算机学院管过他一天没有?他在外头开公司做游戏,你们拿他做的东西去贴公示;现在他解了题,你们又跑来认儿子?” 钟慕白两根手指点着门口,指尖直打颤。 “这个结果,挂数学系,挂他本人。你们计算机学院,一个字都别想沾。” “还有你们那个联合实验室,拿学生的东西去立项,这是哪一条规矩?下礼拜一,我去校长办公室当面问。” 韦国栋那张圆脸由红转紫,又由紫转回红,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句话都没挤出来,转身就走,皮夹克的下摆刮在门框上,刺啦一声。 樊学明没跟着走。 他站在门边,看了许磊一眼,低声说了一句: “那封函,我还搁在桌角上。” 说完,他冲钟慕白欠了欠身,这才出门。 … 下午四点零五分,钟慕白办公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撞在书架上,震下来一层灰。 进来的老头六十五六,个子极高,得低着头才进得了门。一件黑色长羽绒服,脖子上胡乱缠着条红围巾,背着个旧得发白的双肩包,脑门上全是汗,一进门就喘着粗气嚷: “人呢?人呢!” 钟慕白朝许磊那边抬了抬下巴。 秦望川把双肩包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到许磊对面,两只大手撑着膝盖,眼睛瞪得溜圆: “讲!从头讲!” 许磊从头讲了一遍。 秦望川一句都没打断,闭着眼坐了好一会儿,嘴里念念有词,然后他睁开眼,一巴掌拍在钟慕白的桌子上。 “老钟!你这二十年,没白放!” 他转过身,一把攥住许磊的手腕,攥得死紧:“来BJ。直博,我带,不用考。” “秦老师,一月二十号之前,我走不开。” “什么事比这个还大?” “一个游戏,小年那天开服。” 秦望川愣住了,扭头去看钟慕白。钟慕白两手一摊,一副“我早讲过了”的样子。 秦望川盯着许磊看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 “行!你小子有种!”他松开手,“那一月十六号,BJ,全国组合数学年会,这个报告,你来不来?” “来。” “好!”秦望川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转回来,弯下腰盯着他,“我跟你讲,你站上那个台子,把这几句话讲完,全世界做这一行的,一个礼拜之内,都会知道你的名字。” 许磊在心里算了算。 一月十六号,离小年,四天。 … 五点,天黑透了。 许磊刚走出数学楼,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老妈。 “小磊啊,今天平安夜,晚上回家吃饭。你舅舅一家都来。” “好。” 电话那头像是捂着话筒躲进了哪个角落: “你爸下午跟你表哥去银行了。厂房要押出去,贷八百万,说是给美国那张单子扩产。我拦了一下午,拦不住。你回来,劝劝他…” 话还没讲完,那头就传来父亲的大嗓门,隔着老远都震耳朵: “跟他讲这些干什么!他一个搞游戏的,懂什么厂子里的事!” 电话里一阵窸窸窣窣。 母亲的声音又回来了,带着点哭腔:“你爸讲,明天上午,就去把手续办了。” 许磊站在数学楼门口,冬天的风顺着领口往里灌。 上辈子,2017年年底,那个厂子一天之内就关了门。 就是从这八百万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