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你比我更厉害

　　晚饭的泔水汤里多了些土豆，甚至有了些油花，饥肠辘辘的囚犯们终于等来了一顿好饭。　　陈尔默端着土豆汤蹲在墙根，把土豆块捞出来咀嚼着。　　他虽然已经成了分队头，但提拔他的克日什托夫还没空搜刮油水，他自然也还没像其他分队头一样开小灶，这点油水他也宝贝得很。　　塔德乌什坐在他旁边低头喝汤，一反常态地沉默着。　　往常这个时候，塔德乌什都会和陈尔默聊些有的没的，这对陈尔默了解这个监狱很有帮助。　　陈尔默注意到了他的反常，却什么都没问，只是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通过克日什托夫这个跳板，拿到卡波的位置。　　德国人…最终重点，还是落在德国人身上。　　他需要得到德国人的青睐，或许是管理能力，又或者是作为一个玩具。　　陈尔默姑且不想做一些让人恶心的事情，所以这事还真有点难办。　　晚饭后再度上工，陈尔默继续去指挥自己所管理的那一部分人，他们的工作轻了不少，陈尔默却没歇着，已经开始计算明天的工期了。　　他很清楚，自己这种方法只是单纯的靠自己大力出奇迹，没什么普适性，为了避免别人看出破绽，他需要做一些更细致的安排。　　而另一边，塔德乌什因为接下了分队头的任务，今晚分配到的工作更是轻松，可以说是他来这里之后，最最轻松舒适的一次晚工了。　　塔德乌什很清楚，如果自己成为管理…以后天天都能如此。　　这意味着自己能在这个地狱里活得更久——尽管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但活下去才能看到未来。　　…　　收了晚工，回营房的路上，塔德乌什把铁片藏在袖子里，默默地走在陈尔默身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尔默微微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有事瞒着我们！】嗔尸叫嚣起来，【问问他！问问他！他一定有什么问题！】　　陈尔默忽略了嗔尸的暴怒——他似乎一直在暴怒。　　他没有点破塔德乌什，只是照常走回自己的铺位。　　夜晚入睡之前的闲暇是最最放松的时刻，德国人一般不会这么晚来营区，而卡波和分队头们也知道囚犯们需要休息，打扰他们休息会影响到明天的工作。　　所以这段时间委实是囚犯们难得的好时光，就连爬铁丝网自杀的人都是最少的时间点。　　很快，营区里的囚犯们就陷入了酣眠。　　黑暗中，陈尔默听见塔德乌什翻了好几次身。　　半夜，雨又下起来了。　　雨点打在营区外墙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也不知天气是否有些太应景了，一些肮脏的画面总是留在雨天，譬如刺杀，譬如…背叛。　　陈尔默睡得很浅，在这种地方，他也不可能睡得太深。　　毕竟是一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现代人，要他一瞬间就适应这里的生活，还是有点太强人所难了。　　塔德乌什也没睡着，他紧紧闭着眼，胸膛的起伏却始终没有变得平缓。　　陈尔默平静地等待着——　　终于，到了凌晨一两点的样子，塔德乌什终于有了些动静。　　他小心地转过身，把手伸了过来。　　陈尔默闻到了塔德乌什身上的味道，混着汗酸、泥土和泔水汤的馊味。　　他感觉到塔德乌什的呼吸有些颤抖，他似乎在恐惧，又夹杂着一丝解脱和犹豫。　　陈尔默闻到了一股铁锈味——　　他不必睁开眼，就能猜到塔德乌什手里拿的是什么——大概率是一片生锈的铁片。　　生锈的铁片能干什么呢？磨锋利了，就是能用来割喉的刀片。　　嗔尸在陈尔默脑子里兴奋地咆哮起来。　　【杀了他！杀了他！你这么帮他，他却要杀你！没有背叛小到可以容忍，没有！杀了他！】　　陈尔默没有动，他只是平静地等着答案。　　塔德乌什不可能能杀了他，陈尔默也不会坐以待毙。　　别说是生锈的小铁片了，就是步枪，一枪也难打死而今的陈尔默。　　可是那只手…只是轻轻落在他肩膀上，推了他两下。　　“塞拉芬斯基…塞拉芬斯基…”　　塔德乌什压低声音，喊了两声。　　他的声音像是沙漠里渴水的旅人，带着莫名的嘶哑。　　陈尔默这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睁开眼，看向塔德乌什。　　“…怎么了？”　　黑暗中，陈尔默看不太清塔德乌什的表情，只感觉到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抖得厉害。　　“我…”塔德乌什低声道，“有人要我杀了你。”　　陈尔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塔德乌什。　　塔德乌什把掌心的亮出来给陈尔默看，透着极其稀薄的光，陈尔默果然看见了一片生锈的铁片。　　“亨里克给我的。”塔德乌什涩声道，“他要我趁你睡着的时候割断你的喉咙。”　　亨里克？　　陈尔默看向塔德乌什，他知道这是17区a一个分队头的名字，那天他见过的。　　“你为什么告诉我？”陈尔默问了一声。　　说实话，如果塔德乌什真动手了，他也不会感到意外。　　毕竟在这种地方，人性中的恶会被无限放大，而那一点点慈悲只会让人的生存更加艰难。　　“我…”塔德乌什张了张嘴，很有些气馁，“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接着，这样一个大男人竟然低声呜咽起来：“我不知道，我就是下不去手，我不知道，我应该要杀掉你才对的。”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把汗和眼泪一起抹掉。　　“我很想我的妻子，我想见到我的女儿，我应该杀掉你，苟活下去见见她们才是的…”　　陈尔默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这有些崩溃到语无伦次的胡言乱语。　　塔德乌什的行为让他很有些触动，这个男人明明这么害怕这么恐惧，却又仍然没有选择背叛他这一个刚刚认识不久的朋友。　　塔德乌什把铁片往陈尔默那边推了推。　　“你拿去——你明天跟克日什托夫说，就说亨里克想杀死你，让他来帮你。”塔德乌什祈求地看着他，“亨里克不会饶了我的，我求你一件事，就一件。”　　“你说。”　　“我的妻子叫阿黛拉，我的孩子叫阿格涅什卡，如果未来你能活着离开这里，请帮我照料一下她们。”塔德乌什绝望地说，“你比这里所有人都厉害，我知道的，你很聪明，力气又大，你一定能活着离开这里的。”　　陈尔默安静地听完。　　“不，塔德乌什。”他直视着塔德乌什的眼睛，在黑暗里对那双恐惧的眼睛轻声说，“你错了——你比我更厉害，你才比这里所有人都要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