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苏振民审讯黄大有的同一天,周大力起了个大早,他今天要去办苏振民交待的任务。 周大力找了一件老韩以前的长衫,穿上试了试,略有点小,不过也勉强能穿,只会让人觉得冬天穿厚了有点紧,不会产生穿别人衣服的联想。 赵铁栓在门口等着他,一路把他拉到了车站。 周大力店面的粮食都是从大粮食商那里批发来的,实际他并不需要自己长途运输。大粮商自然有自己的办法。所以他得在找到林威前,先打听清楚运粮的一些流程,免得说出外行话,让林威起了疑心,工作就不好做下去。 他在车站候车室的进口处旁边,看到货运处的牌子,便推门进去。 货运处当班的职员一开口说的是生硬的中国话,说明他是日本人。 日本人在某些方面还是比较务实,车站、电厂等类似技术性较高的地方,有技术有经验的中国员工能做到较高的管理岗位。像货运处这种要害部门会安插一些日本员工。不过和特务科这种行政机构不同,车站的日本员工不能干涉中国站长的工作,调度火车靠的是技术和经验,不是国籍,满铁在这方面还是清醒的。 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记昌粮栈”的发货单,递给货运处的日本职员。 日本职员看他一眼,问:“兴农合作社的凭单呢?” 周大力赶紧赔笑说:“太君,我是短途转运,从新京到德惠,就一站地,能不能通融一下…” “不行。”日本职员直接把单子退回来,“没有兴农合作社的章,没有警察署或者宪兵队的证明,粮食一律不许上车。” “哦,那还有什么需要办的手续?”周大力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那个日本人有点不耐烦的样子,但还是给他说了:“你得先找站长,你这短途运输有没有合适的车皮车次,只有站长清楚,他说能运的我们才会收。当然手续你一样不能少。” “谢谢太君。”周大力哈着腰出来了。 再从候车室进去,找了一下,看到了站长室的位置。 周大力走过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声音:“请进。” 周大力推门进去:“请问林站长在吗?” 林威正在写工作日志,抬头看了眼周大力:“我就是,什么事?” 周大力稍稍欠点身,说:“我姓周,开了家粮栈。德惠有一个商户向我买了点高粱,我想问问能不能通过火车运过去。” “运高粱?你有兴农合作社开的条子吗?还有警署开的证明。” “我想先来问问,我有亲戚在警察厅,手续回头我让他们办。” “你这货运这么近,为什么不直接用汽车运,火车还要装卸。”林威放下笔,有点警觉地问。 “汽车运很贵,一斤高粱赚不了几分钱。再说沿途关卡得七八处,打点下来,运货成本比货还贵。” “那倒也是。不过你这么近,车皮不好调拨,火车运的都是几百公里上千公里的货,海拉尔,北平这些地方。” “所以烦请站长想想办法。”周大力递上一包烟。 林威没有接,周大力直接放在桌子上。 “但是运费也没你想的那么便宜,估计每斤得要三分二。”林威说。 “那一千斤得要三十二。是有点多。三分能不能运,少二厘。”周大力讨价还价。 “那应该少不了,你做这么大生意,在乎这一两厘。” “现在生意不好做,利润低的很,要从很小的地方去省。有人告诉我这个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周大力看似不经意地说。 这句话出自《尚书·盘庚上》,但很少有人引用,不过特定人群对这句话却十分熟悉。 林威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但是他把桌上的笔又拿了起来,然后又放下。一直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才问:“你是哪个粮栈的。” “永昌粮栈。” 这个名字说出来,林威低头沉默了一会。然后抬头说:“你跟我来。” 林威带着周大力到了站台,又向北走到货场附近。此处有火车经过的噪音,周围也没有人。 货场里摆满了各种货物,好几个苦力正在往车厢里搬货。 股道上有三列车正在编组,调车车头来回拉着车厢往不同股道上牵引。不时传来“哐当”一声,那是挂钩的声音。在噪音掩护下,两人的对话不会有其他人听到。 “你们老板叫什么名字?”林威问。 “他叫韩新树。” “你是他的什么人?”林威继续问。 “我做的是和老韩一样的事情。”周大力语气比较坚定地回答。 然后掏出了身上的怀表:“老韩给了我这个,他说他的朋友认识这块表。” 林威此时表情严肃起来:“他人呢?现在在哪里?” “他回关内去了,可能去了陕北。他让我们继续坚持他的工作。他说关内有人会来找我们的。”周大力回答。 “你们?还有谁?”林威追问一句。 “我表哥。我和他一起坚持老韩以前的事情。” “你表哥是干什么的?” “他是泸定桥上走过来的,走过雪山草地,参加过直罗镇战役,保卫过瓦窑堡,和军团首长一起战斗过。”周大力把苏振民交待过的话说了一遍。 “嗯。”林威点点头,“想不到你们还在。” “你也在。”周大力说。 “我们还有三名同志。”林威说,他没有说是谁,周大力也没问。 林威告诉周大力一个号码,那是站长室的电话。 “有什么事情,你打这个电话说要发车,让去看看货。我就会去找你,你不要经常来车站,容易引起别人注意。” “嗯,知道了。” “这个货场再往北走两三公里有一座桥,铁路防护网在那个位置比较稀疏,紧急情况可以从那里进到轨道上,走到货场来。”林威指了指北边。 周大力点点头:“我记住了。” “铁轨上晚上有人巡逻,但是天黑了以后没有灯,只要躲过火车灯和巡逻的人,就能到达这里。如果有需要转移的人,我们可以打开车门上去,再重新贴上站里的封条,日本宪兵队一般不会开门检查。我们以前已经通过这种方式转移过许多同志,以后你们也可以用。” 周大力用力点点头:“我会转告我表哥。” “代我向你表哥问好。”林威说。他也没再问表哥的具体情况。 周大力在货场装了一小袋玉米,然后从车站出来,感觉心情好多了。一是和林威相认,第二是完成了苏振民交待的任务。晚上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周大力走着回去。在路上买了点肉和酒,他觉得今天的事应该庆祝一下。 到了粮栈,他给特务股打了个电话。 “傅警官,我是周大力,找一下苏副股长。”接电话的是特务股唯一的女警,周大力听出了她的声音。 过了一会是苏振民接的电话。 “苏警官,我今天看到一批便宜的玉米,想把它买下来。你晚上来看看,我带的有样品。”这是他俩约定的暗语,意思是今天的任务完成了,让苏振民回来详细说。 “要一百多块钱啊,要不然把孟警官也叫来,他也是股东,如果不给他说,怕是不合适。” “好,知道了。” 周大力挂了电话。开始准备晚饭。 天快黑时,苏振民和孟庆余都来了。 三人坐在石桌旁,桌上放着周大力带回来做掩护的玉米。 把情况讲了一遍后,三人都很激动。 他们找到了老周和他的小组,现在又找到了林威和铁路小组。 而且林威提供的交通路线,对于转移更多的人有极大帮助,不仅方便,速度还更快。走水路需要半个月时间,火车一天就能入关。根据不同情况,两条交通线一起投入使用,就能营救更多的抗日力量。并且火车还可以北上,苏振民想到了和苏联方面的联系。 被转移的人只需要在快到站时,从车厢里面撬开车门跳车,就能安全转移。沿途扒火车的情况比较多,即便被发现了,混在流民堆里也容易脱身。 “我们合计一下,那六名抗日人士,看能不能用林威这条线转移到关内。” 苏振民提议。 三人开始一起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