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春声回到宿舍换了一身深色衣服,检查了一下手枪,带上一把手电。然后又往上台子去了。 在距离农舍约两三百米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农舍里有微弱的光线从门缝中透出来。院子里没有人。今晚的月亮已是满月,视线条件比前两天还要好一些。不过也容易被其他人看到。所以得格外小心。 于春声猫着腰,握着枪,慢慢地靠近农舍。在院子边缘停下来,听了听周围没有动静。再慢慢摸到门口。 门里有说话声,里面的人都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但是人多,所以也显得嘈杂。 于春声顾不得听他们在说什么,透过门缝往里看。 里面的六个人还是围在桌子边吃饭。那盏一跳一跳的油灯就在靠近门的这边。灯头上冒着黑烟,有淡淡的腥臭味飘出来。他们烧的是某种动物油,可能是打的猎,或者抓的田鼠。 于春声抬头看了一眼屋檐下,挂的有几张像是兔子的皮毛。 他在保定警察局的时候就苦练过枪法,在长春也经常去训练场。对于射击他还是很有把握,不过他还是深呼吸了一下,把枪握紧了一些,调整了一下状态。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蒙上脸。右手拿着枪,把手电拿在左手,暂时没有打开。 里面的人正聊在兴头上,不知道在高兴什么。可能是黄大有给他们送了点粮食,他们桌上的饼不是焦黑色的了,有点发黄。 于春声突然用力猛地一踹门,原本就关不太严的门一下就打开了。 于春声抬手一枪,“呯”地一声,那盏灯应声飞出去老远,掉在地上,屋里一下漆黑一片。 他立即又打开手电。屋里六个人全部笼罩在手电的光亮中,惊恐地看着门口。 “都不要动,站到桌子后面,站成一排。手抱着头。”于春声厉声喝道。 六个人愣了一下,但随即照做。他们知道自己已经全部处于枪口之下,来人枪法不简单,反抗就是立即送死。 “你是什么人?”有个声音从他们中间传来,于春声没有看清楚是谁说的,不过那不重要,他现在需要和六个人沟通。 “我是谁不重要,你们已经被特务科盯上了,马上就要变成死人,这个才是你们要关心的事。”于春声不紧不慢地说。 “特务科盯我们干什么,我们是闯关东的农民。” “是戴老板手底下的农民吧,用枪干活。”于春声的声音依然让对方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六个人没有接话。领头的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此时虽然也有点慌张,但很快能镇静下来,其他人头都有点埋下去,但是他却一直抬着头。 头领说话了:“你想干什么?” “我们不想看着你们就这样死了,想把你们送回关内去。你们应该死在战场上,而不是死在日本人的无人区。” “你们是抗联的?”头领又问。 “我们是谁很重要吗?我再说一遍,你们想不想死才重要。” 六个人相互看了一眼。头领又问:“你为什么要帮助我们?” “既然抗日,就只分中国人日本人,不分你们我们。” “那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这是其他人中间发出的声音。 “你他娘的榆木脑袋呀。”于春声想起苏振民让他做的江湖气一些,于是用上了粗话。“谁会冒着掉脑袋的危险来救你们?除了和你们一样抗日的人,谁他娘的会管你们会不会变成尸体。” 那几个人的状态看上去放松了一些,眼神中的敌意也褪去了。 头领继续问:“我们要怎么做?” 于春声把对着他们的枪放低了,没有对着人。但是没有收起来。 “你们按照我说的去做,就能顺利地回到关内,再去找你们的戴老板。如果不听话,就没人帮得了你们。” “你吩咐,我们听。”头领急忙回答。 “你们记住目前的状况,现在特务科盯上你们了,特务后面是宪兵队。所以如果你们自己跑了,全满洲的宪兵都会追杀你们。你们要等我明天晚上安排的人来接应的时候再跟着人走。” “好,我相信你。你今天不来找我们,我们蒙在鼓里,等到明天估计也是个死。”头领倒是清醒。 “还有。”于春声继续说,“明天来围剿你们的警察,你们不能打伤更不能打死,不然军警联合追杀你们,会死得更快。” “是,是。” “你们有多少武器?” “我们就两支手枪,一共只有三发子弹。本来是每人都有枪。上个月有个人跑了,偷了四把枪。”头领的语气有点懊恼。 “你们军统就这么寒酸?” “我们本来有手雷,还有冲锋枪。几个月前伏击了一次宪兵队的车,兄弟们不知道节省,手雷一下子全扔出去了。我们和重庆失去联系,没有补给。现在要躲起来,带着长枪不方便,把冲锋枪也扔了。” “身上有钱吗?” “没有,我们现在吃的东西都是捡的秸杆上抠的麦粒,还有警署一个警察给我们送的协和面。那东西他娘的哪是人吃的,猪都不会吃的东西。小鬼子…嗨…”头领说着有点生气。 “要不然我们跟着你打鬼子。”人群中又传来另一个声音。 “你们在东北呆不下去,宪兵队和特务科已经知道你们了。你们必须回到关内,找你们戴老板去。找其他抗日的队伍也可以,你们自己商量。”于春声把枪收起来,他们的装备情况和苏振民猜的差不多。 于春声把行动计划给他们说了一遍,又让他们重复了两次:“记住了,不能出差错。” 又从兜里掏出三块大洋,“哐当”一声扔在桌子上,又摸出约十发子弹,也一并扔在桌子上:“子弹不能打明天来围捕的警察,这钱你们入关后能抵一阵子。” “记清了?”于春声又问了一遍,屋里的人回答:“记清了。” 然后他关掉手电,屋里瞬间黑成一团。等那几个人把油灯摸到,放上桌子点亮,于春声早就退到屋外,藏在几十米外的地方。 他没有立即离开,他一直看着农舍,确认他们真的不会趁夜逃跑。 等屋里的油灯灭了,又过了快一个小时。确信屋里的人不会跑了,他才站起来,朝城里走去。 就在于春声去执行第二步计划的时候,苏振民给周大力安排完了任务,让他第二天以进货的名义去码头找刘老四,有些工作需要刘老四配合。然后再打电话把林威叫来,把计划告诉他。 布置完后,他去宋家大门口接宋淑云,今天又约了她去吃牛排,苏联情报站还没有眉目,还要继续找下去。 今天的方向和上次不同,离中央大街的主街道远一些,已是经济圈的边缘地带。灯光没有核心区域那么亮堂。苏振民分析,情报点可能会在一些不干起眼的地方,不会明晃晃地开在闹市区,那样不方便接头。也不会在非经济圈,那样才太显眼,太反常容易引起外人注意。 在这种经济圈和普通市区结合的地方,既有合理开店的理由,也不会有太多的人进进出出,不起眼,不反常还容易接头。 但是走了一大圈,看不出来哪家像。宋淑云又抱怨了:“你到底在找什么,你会让我一辈子不想吃牛排了。” 苏振民笑笑说:“我们找一家安静点的,可以好好地说说话,太吵的地方还得扯着嗓子。” “那你赶紧找,再不打定主意,我可要回去了,不陪你瞎折腾。” “好,好。”苏振民说着,用手拉拉宋淑云的领口,紧了紧。 宋淑云白他一眼,两人又继续往前走。 苏振民看到前面有条小巷子,巷口好像比别处亮一些,就走过去看。 “就这家。”苏振民指着巷子口不远处,有一家写着“斯托洛瓦娅”的俄式餐厅。 这家餐厅的招牌已经比较旧,看上去开了好几年了。巷口正好有一盏路灯,比店里的灯光亮很多,在路灯的衬托下,这家店反而不太容易被发现。 苏振民拉着宋淑云走进去,店里没有客人,吧台后台有个人趴在桌子上睡觉。 苏振民走过去拍了一下桌子,那个人惊醒了,抬起头。是个外国人。 “先生请坐。”那人说的是稍显生硬的中国话,但比大多数外国人流利多了。 苏振民和宋淑云坐下,外国人拿过来一张已经在掉色的菜单。 两人照例点了番茄味和黑胡椒。还有红肠这些俄式小吃。 苏振民心里已有七八分判断,一家经营如此惨淡的餐厅,居然看上去还开了很长时间。 这次会不会找对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