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启生和鲁子逸的档案,交到了于春声手里。苏振民只是说俱乐部的新人,要调查一下。其他的什么也不能给他多说。 于春声接过两人填的表格,当场翻了一遍。 “五个应聘的,留下两个?” “对。一个叫鲁子逸,本地人;一个叫胡启生,关内来的。” “查到什么程度?” “按规矩查。”苏振民说,“户籍、保甲、来路。俱乐部是要害地方,日本人也有股份,出一次事,你我都要担。” 于春声点点头,把材料夹在腋下,走了。 苏振民看着他的背影。 于春声是个能干的人。刘廷勋说得没错,有文化,也肯下死力气。去年苏振民查他的时候,他家里人的事,保定来的那封回电上写着“被流弹打死”,而档案上写的是“被炮弹炸死”。一个词的差别,没人追问,但是苏振民记住了。 于春声在与抗日有关的事情上出过不少力,没有出过一次纰漏。足以证明他的能力比普通警察强。可是“立场明确”和“是自己人”,中间隔着一段路。苏振民从来没有试过他对延安的态度,不是不敢,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三天以后,于春声来了。 “鲁子逸没有问题。”他把一份写好的材料放在苏振民桌上,“长春郊区,去年迁进集团部落,村公所有登记,镇上的保甲册也对得上。他跟着二人转班子跑过,问了几个人,都说得出。” “哦,胡启生呢?”苏振民问。 “胡启生我还需要和他单独聊聊,他的很多内容无法查实。” “哪些无法查实?” “河北邢台,民国二十三年遭灾,全家逃荒出来,父母死在路上,他一个人跟着闯关东的人到了长春。”于春声的笔记本上记着信息,他读完后抬起头,“这个说法,邢台那边的函我发了。但是华北政府在农村地区力量薄弱,很有可能他们也查不到什么,所以回函的可能性不大。就算回函了,整个河北打了几年仗,保甲册子烧的烧、散的散,能找到的信息估计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那你准备怎么办?” “他的良民证。”于春声翻到一页,“BJ警察局,康德五年十一月发的。多数逃荒的人过关卡时都会被拦回去,就算能跑过关卡,也不会有证件。他一个孤身逃荒的,怎么在BJ办了良民证?” 苏振民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还有他写的一手好字,逃荒的农民能认识字已是稀奇,更何况还写得一手标准楷体。再说,他的才艺是哪里来的?跟着票友爷爷能学到这种程度?” “哦。”苏振民点了点头,现在他不能阻止于春声查下去。当初是自己给刘廷勋提议让于春声负责调查,但于春声对工作认真负责,能力也强,现在反而成了双刃剑。 “我打算见见这个胡启生,我也是河北人,我想我能看出些东西来。”于春声说。 苏振民不能反对,现在停止调查无异于不打自招。 不过有一点苏振民是确定的。不管于春声发现什么,他只会来找自己汇报,不会越级报告给刘廷勋。刘廷勋虽然是科长,但是在于春声眼里是标准的汉奸,于春声会刻意保持距离。并且以于春声的做事原则,越级的事,他做不出来,更何况他是苏振民一手培养提拔的。 于春声换了套便装,去了俱乐部。而苏振民此时已无法通知胡启生。 胡启生不认识于春声,所以更不可能知道于春声是警察厅的特务。 俱乐部新联系了一个东北的二人转表演团,此时正在排练。胡启生负责在排练现场监督。因为俱乐部的首次演出,邀请了关东军的一些高级军官,还有特高课和警察厅的高管,所以有些过于低俗的内容,不能出现在舞台上。胡启生在排练的时候就把有些不适合的内容提前筛选出来。 于春声在大厅的一个卡座里找到正在审核节目的胡启生。鲁子逸站在舞台上正和演员们在比划着。 “我是给俱乐部供洋酒的,我姓于。”于春声过去给胡启生打了个招呼。 “于老板好,”胡启生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坐下一起看看,提提意见。” 于春声没有客气,直接坐在了胡启生对面。 “我听周老板说,你是河北邢台的。”于春声说。 “是的。于老板也是河北人?” “不瞒您说,我也是河北保定的。” “哦,驴肉火烧。”胡启生说了一个保定的特色。 “对。不过不像你们那里历史文化悠久,清河县还是潘金莲的老家。”于春声笑着说。 “哦…是吗?不太清楚。水浒不是山东的故事吗?”胡启生有点含糊地回答。 于春声没有动声色:“小说胡编的。不过玉皇大帝的祖先倒是在你们那里。” 于春声的意思是,玉皇大帝姓张,而张姓的祖先张挥就是邢台清河人。 胡启生对这个说法没有反应过来,他的原生记忆中没有张挥这个概念,所以也就引申不到玉皇大帝的祖先是谁,随口说了句:“这都是封建迷信,我知道的不多。” “你们邢台在商朝的时候,还做过国都,妇好的封地也在那里。”于春声接着说。 祖乙曾迁都邢台,后又迁至郓城。武丁时期,商都在殷,井邑,也就是邢台,是武丁其中一位夫人妇好的封地。而邢台的邢字,就是井的邑字结合演变而来。于春声觉得,一个邢台的文化人不可能不了解家乡的由来。 “国都…妇好…”胡启生有点吞吞吐吐,他明显不清楚于春声说的是什么人,“可能吧,一个将军?” 于春声又笑了笑,没做评价。他已经明白了,面前这个人不是河北邢台的人。他的档案是假的。 但是他为什么要做假?他是抗日分子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于春声无法直接判断,他决定把情况告诉苏振民。 胡启生已被人识破身份,但此时他仍然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