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没有千年的王朝,只有千年的世家 孔纳已经惊恐得满头大汗,语无伦次的指着陈隐,指头都微微发颤。 “你…你强词夺理!孔家千年世家,培养了多少文坛巨匠、名臣贤相,这难道也是诋毁得了的?” “千年世家?” “哼!” 似乎早有准备,陈隐忽然神色一紧,撩起官袍跪了下去,面朝朱元璋叩首道。 “陛下,臣听闻孔家私下有句话‘没有千年的王朝,只有千年的世家’。臣不知这话是真是假,可臣知道,同为千年世家的道教张天师一脉,陛下登基之后,第一时间便遣人来朝,尊陛下为天下共主。” “怎么到了孔家,去推三阻四迟迟不肯上裱衷心?” 不等朱元璋回应,陈隐自行站起来,继续逼向孔纳: “莫不是孔家觉得自家凌驾于皇朝之上,凌驾于陛下之上?觉得这天下是孔家的天下,而非陛下的天下?” 最后这句话落下时,殿中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了。 凌驾于皇朝之上,这帽子扣下来,比方才那些都要命。 陈隐前面那些话还只是在揭孔家的短,这一句却是暗戳戳的影射孔家有异心。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连偷眼去看朱元璋的胆子都没有了。 孔纳腿一软,“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哭腔:“陛下!臣冤枉!孔家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陛下!” 只能再次伏在地上,浑身不住发抖,再没了方才强撑出来的从容。 这下孔纳是真怕了,陈隐这顶帽子扣得恰到好处,每一句都故意踩在陛下最在意的点上,再让他说下去,孔家不但连衍圣公的封号保不住,恐怕整个家族都要被消消乐。 孔纳悔得肠子都青了,今日来早朝,不过是想旁听一二,何曾想到会惹上这尊煞神? 正在此时,班末忽然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四十出头,青布道袍,头上挽着个松松的髻,面容清朗脚步从容。在殿中站定后,那人双膝一屈便拜了下去,声音洪亮而沉稳: “陛下驱逐胡元,恢复中华,救万民于水火,此乃旷古之功!贫道代龙虎山上下,恭贺陛下,感戴皇恩,唯陛下马首是瞻!” 陈隐扭头看了那道士一眼,嘴角微微一抽。 好家伙,这马屁拍得真是恰到好处。 殿中众人也愣了愣,朝会上怎会冒出个道士来?可这道士却丝毫不慌,稳稳拜伏在地,声音清朗坦荡,其中真情实意,十足的很。 龙椅之上,朱元璋先是一怔,没想到还有这一出,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 “好!好一个唯朕马首是瞻!” “张天师教出来的好儿子!有这份心,比什么都强!” 老皇帝笑得开怀,显然这道士的马屁拍到了心坎里。 陈隐跪在一旁,心里头暗暗称奇,这道士出场的时机、说辞、姿态,无一不是恰到好处,仿佛掐着点儿来的。若不是碰巧,那便是个极厉害的人物。 一念及此,陈隐偷眼看了那道士一眼,道士也正好微微偏头,朝他眨了眨眼。 陈隐:“…” 那边孔纳还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额上的红印子触目惊心。 朱元璋笑够了,目光扫过孔纳,淡淡开口:“行了,起来吧。你们孔家的事,咱心里有数。” 孔纳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陛下!谢陛下!”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退回了班中,再不敢往陈隐那边看一眼。 看着跪在地上的孔纳额上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印,陈隐心里头那根弦总算松了松。 这关,算是过了罢。 孔家被他这么一顿当众堵回去,往后应当不会再拿“比学问”来寻他的晦气了。 正盘算着日后的要怎么在这个明初世界生存下去,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拉长的通传声。 “丞相胡惟庸觐见——” 陈隐心头猛地一跳。 胡惟庸?终于出现了,还来得这般巧? 殿中众人齐齐回首,往殿门方向望去,一个中年文士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那人身形瘦削,绯色官袍裁剪得一丝不苟,步履更是从容稳健,彷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陈隐又偷偷瞧了瞧龙椅上的朱元璋,发现老皇帝眉头不由自主的皱了一下。果然两人不对付,看来日后只能一条道跟这个胡惟庸硬钢到底了。 这便是历史最后一位丞相,也是洪武朝里死得最惨的那几个人之一。 虽然明知这个胡惟庸以后凄惨无比,陈隐这会心里头微微发发憷,穿越头一日,自己便在华盖殿上指桑骂槐,把“新胡惟庸”的名头扣在了黄子澄头上。 彼时图一时痛快,如今正主回了朝堂,这茬自然不会轻易翻过去。 等胡惟庸进了殿,不慌不忙地撩袍跪倒,声音恭谨而平稳:“臣胡惟庸,奉旨巡视凤阳民生,今日回朝,特来复旨。” “起来罢,”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上看不出喜怒,“凤阳那边如何?” “托陛下洪福,凤阳百姓安居乐业,农事井然,今岁又是一个丰年。” 胡惟庸站起身来,微微垂首在一边,语速不快不慢,听着很是诚恳,朱元璋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马上,胡惟庸直接站起身,目光很自然地往殿中一扫,便落在了陈隐身上,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拱手温声道: “这位便是新科状元陈隐陈大人罢?臣此番出京数月,归来便听说了陈大人的名声。敢在金銮殿上面呈直谏,当真是少年英才,胆气过人,陛下得一佳士,实乃大明之福。” 陈隐听得后背一阵凉气,那话里话外,听着都是夸赞,可落在耳朵里却怎么都透着一股凉意。 “敢在金銮殿上直言进谏”,这话放在旁人嘴里或许是褒,从胡惟庸口中说出来,便像是在说他不知规矩、以下犯上; “少年英才,胆气过人”听着都是褒义词,实地里说自己年轻没有分寸。 好家伙,果然是个阴人的高手。 如果不是自己后世刷了一堆中文解说的《人民的名义》电视剧,还真以为这阴人在夸自己。 心里诽谤不已,面上却分毫不露,陈隐只得躬身拱手,语气恭谨道: “胡丞相谬赞,学生只是一时愚直,冒犯天威,当不得丞相如此抬举。” 胡惟庸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那笑意瞬间停住消逝。 这位大佬,怕是记上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