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孔圣人配,孔家不配 陈隐这一声“臣反对”,如烈日阳光撕破黑夜,将满殿的喧嚷齐刷刷的斩断。 方才还争相附和的声浪突然消失,偌大的华盖殿里,只余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陈隐身上,惊愕、不解、难以置信,各色神情交织在一处。谁也没想到,一个新科状元、六品末僚,竟敢在这等大事上公然唱反调。 册封孔家世袭罔替,历朝历代沿袭下来的成例,谁敢说个“不”字? 龙椅之上,就连朱元璋都忍不住缓缓站了起来。 却见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松开了,目光落在陈隐身上,声音比方才清亮了几分,更是带着几分期待: “陈爱卿,你为何反对?” 陈爱卿,好家伙,老皇帝之前叫他,要么“陈隐”,要么“你小子”,从不曾以“爱卿”相称。 这三个字一出口,便是在满朝文武面前表明态度,他要给陈隐站台了! 陈隐深吸一口气,这下子赶鸭子上架,不行也得行了。 他没有去看胡惟庸,反而转身走向孔纳,在他面前三尺处停住脚步,神情肃穆。 “孔大人,在下请教,册封的凭据是什么?世袭罔替的根基何在?孔家凭什么,当得起大明这份恩典?当得起天下文人的表率?” 孔纳没料到陈隐会这么问,稍微愣了一会,随即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傲色。习惯性整了整衣冠,这才抬起下巴,声音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矜贵。 “陈状元此言,倒问得有趣。我孔家自孔圣人以降,两千年来,历朝历代无不礼遇有加,世代尊崇。孔家乃天下文脉根本,圣道衣钵所系。” “治理天下当离不开文人,文人离不开儒道,这,还难道不够么?” 孔纳说得坦荡理直气壮,说完还在大殿里来回踱步,眼神看向周边的文臣们。 孔家受历代册封,是天道,是人伦,是圣贤传下来的规矩。 两千年来莫不如此,你大明竟然要称正统,自然也该如此。 等孔纳说完,陈隐却笑了一声,那笑意确实显得尖酸刻薄。 “历朝历代无不礼遇?”他盯着孔纳,言语字字却如锥子一般扎下去。 “孔大人说得倒是轻巧,不过是世修降表罢了,何必说得那般冠冕堂皇,给自己脸上贴金。” 世修降表! 第一次有人把孔家的审时度势说成世修降表,大家仔细咀嚼其中意味,觉得好像真是那么回事。 孔纳的脸霎时涨得通红,指着陈隐语无伦次:“你,你,陈隐!你放肆!你大逆不道!” “放肆?”陈隐不避不让,迎着孔纳的目光,声音愈发洪亮。 “那我问孔大人一句,昔年蒙元铁骑南下,山河破碎,陆秀夫陆大人抱幼帝蹈海殉国,十万军民随之一同赴死。” “文天祥文丞相囚于北庭数年,宁死不降,从容就义。‘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话,孔大人想必也读过?” 陈隐的言语一字一句都像淬了铁,沉甸甸地落在殿中,满朝文武屏息凝神,无人出声,孔纳张了张嘴,面上的血色正一点点褪下去。 “那时候,贵府在哪里?孔家在哪里”。 陈隐往前半步,逼近了些,想到后世孔家竟然像日本鬼子投降,更是血往上冲! “孔家忙着出城跪迎元军,忙着写表乞降,忙着向忽必烈叩首称臣。就因为跪得最快、降得最早,所以才得了蒙元的册封,继续做衍圣公。” “是也不是?” 这会陈隐的声音愈加激昂,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高调,可越是高调,便越显得那句话的分量。孔纳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手指抓紧了袍袖,却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某种意义上,陈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他无话可辩。 满殿文武也都沉默着,这些事,谁心里都有数,只是没人敢拿到朝堂上来说。孔家是圣人后裔,是天下文人的颜面,那一层窗户纸糊了两千年,谁去捅破,谁便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可陈隐今日偏偏捅了,不但捅了个底朝天,还撕得稀碎,再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就这么愣了好半晌,孔纳忽然猛地抬起头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又急又厉: “陈隐!你休要强词夺理!朝代更迭乃常事,可文脉不能断!我孔家委曲求全、忍辱负重,为的是保住圣人的道统,保住天下读书人的根!” “若非我孔家忍辱负重,蒙元那会儿儒学便断了传承!正因我孔家委曲求全,才等到了汉室复兴,辅佐陛下治理天下,这是大义!何来降表之说!” “孔子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我孔家守的是道统,道统在,华夏便在。你今日辱我孔家,便是辱天下读书人。” 他说得唾沫横飞,声音都已经嘶哑,自己都快要信了。满朝文武中有人微微点头,似乎觉得也有几分道理。 毕竟孔家这套说辞,两千年来都是这么讲的,大家听惯了,便也当真了。 陈隐听完,却又是笑了一声,只是这一次,笑意里带着几分怜悯。 “委曲求全?好一个委曲求全。” 陈隐边说边鼓掌,随后他摇头道。 “那你们守的道统,守出什么了?守出了崖山十万枯骨,还是守出了蒙元九十年天下?” 末了陈隐摇头面带悲切。 “崖山十万军民跳海殉国的时候,你们孔家在哪里?文天祥宁死不屈的时候,你们孔家在哪里?他们用命守的是汉家的江山、民族的气节,你们孔家用膝盖守的,是自家的爵位、衍圣公的名头。” “这也叫保留文脉?我看你们保留的,是孔家的荣华富贵罢。” 陈隐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沉沉的,声音想一把刀,一字一字地砍向孔纳: “真要是委曲求全,怎么每一次改朝换代,第一个跪下的都是孔家?怎么每一次异族叩关,第一封降表都是从曲阜递出来的?蒙元来了你们跪,日后若再有异族入主中原,你们是不是还要跪?孔家这两千年的‘文脉’,教的就是怎么跪着活下去么?” 孔纳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浑身发抖指着陈隐,嘴唇哆嗦了半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驳起,陈隐说的每一桩每一件,都是明明白白摆在史册上的,洗不脱,也赖不掉。 时机一到,陈隐转过身面朝御座,长身跪了下去。 “陛下,孔圣人当日立儒,为的是辅弼明君、安定天下,为的是传道授业、教化黎庶。圣人的学问、圣人的风骨,配得上历朝尊崇。可他的子孙——不配!” “圣人若泉下有知,见自己后世儿孙每逢异族叩关便争相出降,不问来者何人,先跪了再说,不知圣人是否会从地下醒来,亲手扇这些不肖子孙几记耳光?” “册封一事”。陈隐顿了顿,抬起头来,神情异常激动。 “孔圣人配,他的子孙不配。” “微臣请旨,陛下可再次册封孔丘圣人!以示我大明虔诚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