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国有铮臣,不亡其国 过了半响,陈隐依旧呆滞着摩挲手中的补丁,轻轻抚摸那些细密的针脚,动作极轻,不知何时眼眶有些湿润。 殿外阳光偏过宫殿琉璃瓦,透过窗棂,斜斜地落在地面上,恰好铺在韩宜可身上,给那袭打着补丁的旧官袍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锦衣卫正要上前拖走韩宜可的尸体。 “等等!”,一声呵斥,锦衣卫的动作戛然停顿。 陈隐踉跄着小跑出来,靠近韩宜可时,放慢步子,步履蹒跚。 “再等等。”陈隐声音带着哭腔,强忍着眼泪。 胡惟庸眉头微皱,孔希学也眯起了眼睛,谁也不知道这位状元公又要做什么。 没有理会那些目光,陈隐缓缓蹲下身去,用扯下来的那块补丁轻轻擦拭韩宜可脸上的血迹。 动作极缓,像是怕弄醒了面前的老御史,等拭净了血污,他又伸出手,合上了韩宜可那双圆睁的眼睛。 “韩御史,一路走好。”陈隐低喃一句,声音很小,却传的清清楚楚。 接着又扯下一根自己衣服的线头,将那块补丁重新缝回了韩宜可的衣摆上,还打了个结,再用牙咬断线头,最后拍了拍韩宜可的肩膀,像在送别一个相交多年的老友。 “韩御史,干干净净的来,完完整整的去吧” 锦衣卫这才上前拖走了尸体,陈隐跪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滩暗红的血迹,久久没有起身。 过了好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站起身来,脸上一片坚决。 “微臣恭喜陛下。” 朱元璋表情微妙。 “恭喜朕什么?” “家有铮子,不忘其家。国有铮臣,不亡其国,唯有明君盛世,才容得下韩宜可此等铮臣谏臣。” “昔日唐太宗有魏征,直言进谏,成就贞观之治。今日陛下有韩宜可,虽言辞激烈,一片忠心天地可鉴,此乃陛下之福,大明之福。” 韩宜可一辈子刚正不阿,死后也绝不容许他人泼脏水,陈隐必须做点什么。 这话明面上是给朱元璋戴了一顶高帽,将韩宜可比作魏征、将朱元璋比作唐太宗,可内里却是在逼朱元璋表态。 你若认了这顶帽子,韩宜可便是忠臣。你若不认,难道你自认不如唐太宗? 满朝文武脸色复杂,这陈隐胆大包天,这个时候竟然敢逼陛下表态,都看着御座上那位老皇帝,等着他如何处置。 朱元璋眼神微妙,一眼扫过来,陈隐只觉得全身被一股杀机给锁定住,整个人是汗毛炸立。 他慢慢站起身,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陈隐面前,满殿的呼吸声都停了,一片死寂中,只有朱元璋沙哑的声音在殿梁间徘徊。 “陈隐,你是不是觉得,咱不会杀你?” 众人二话不说,马上跪伏在地,朱标拼命的朝陈隐使眼色,赶紧跪下! 此刻的大殿内只有陈隐依旧倔强的站着。 朱元璋依旧阴沉如水,未发一言。 朝臣他们知道这是陛下愤怒到极致的表现, 跪在陈隐旁边的人,都缓慢挪动离陈隐远了一步,生怕被他给牵扯上。 “韩宜可,虽莽撞,但忠心可鉴,厚葬罢。”朱元璋最终还是低头了。 陈隐如释重负,心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赶紧磕头谢恩,众人也随之起身。 然而他刚起身,孔希学便左踏一步出列,正要开口。 不等他出声,陈隐便冷冷截住了他的话头。 “怎么,孔家世代修身,难道连一介死人都不放过?”一句话噎的孔希学进退两难。 “孔公,方才你为胡丞相说了话,如今韩御史的事已了,在下有一事请教。” “孔家,到底凭什么请旨册封?” 陈隐不依不饶,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口闷气,必须发泄出来,现在对上孔家,绝不心软。 孔希学被他打断了话头,本就心中不爽,闻言顿时神色舒展,陈隐竟会问出如此幼稚肤浅的问题。 拱了拱手,转向朱元璋,语气不慌不忙。 “陛下,各位大人,至圣先师之教化,根在阙里孔府,如今天下孩童开蒙,读《孝经》、学《小学》,皆孔门家学所传。” “府中三氏学教导孔、颜、孟各家子弟,孩童读书之次序、立身之规矩,本应为天下榜样,各地社学遍地,千万孩童读书明理,追根溯源,靠的仍是阙里流布之教化。” “此等功德,难道不该册封么?” 姜还是老的辣,孔希学这会又换个新的理由。 耐心听完,陈隐并不急着反驳,接着淡淡问了一句:“孔公的意思是,天下儿童启蒙,尽出孔家?” 孔希学笑而不语,面上那副姿态便是默认了。 “那小子再请教,孔家学堂启蒙的,是达官贵人,还是寻常百姓?”,陈隐继续逼问。 孔希学脸色微变,这个问题不好答,若说是达官贵人,便显得孔家教育启蒙有限,不足以称“天下教化”。 若说是寻常百姓,可孔家学堂里几时收过平民子弟?此时一查便知,哪里能隐瞒过去? 一时语噻,孔希学竟找不到稳妥的说法。 陈隐没想过等他回应,径直转向朱元璋,拱手问道。 “敢问陛下,您幼年可曾受过孔家典籍启蒙?” 没想到陈隐会问这个,朱元璋微微一怔,随即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笑了笑。 “咱小时候饭都吃不饱,哪有闲钱去启蒙?孔家典籍便不说了,大字也不识一个。” 说完便静静地看着陈隐,静静等着这小子发飙。 陈隐点了点头,转向孔希学,不紧不慢地一步步逼近。 “孔公,您听见了?当今天子,幼时亦未受过孔家教化。你说天下孩童启蒙尽出孔家,这天下,包不包括陛下?” 孔希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面上那层从容终于有了破绽。 真怕陈隐嘴里再冒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这小子的嘴太毒,专挑人最意外的地方下刀子。 武将队里不时传来讥讽。 “咱们小时候,肚子都填不饱,天天挖树根充饥,大字不识的一个,哪里读的了孔家的圣贤书。” “说的没错,要不是跟着陛下,哪有今日。” 其中就数蓝玉的嗓门最大! 看到孔希学心虚的模样,陈隐嘴角浮起一丝不屑,忽然话锋一转。 “孔公,可敢与小子赌一局?”。 孔希学微微眯起了眼,语气不屑。 “哼,赌博一途,乃下道,吾等读书人,不屑与之。”。 不知道陈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孔希学哪里敢贸然跟陈隐打赌,故作矜持的不屑。 “那巧了,前些日子,陛下还与小子打赌,不过陛下大人不记小人过,谦让小子。” 陈隐似笑非笑的盯着孔希学。 “难道在孔大人眼里,陛下不如你们读书人不成?” 自认已经够小心翼翼了,谁会想到朱元璋这个皇帝会跟一个状元打赌,孔希学差一点没喷出一口老血。 刚刚还压抑的朝堂,顿时有笑出声来。 连朱标都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陈隐这小子,从来不走寻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