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的余音还在湾子里滚,黑铁巨舰已经动起来了。 船尾水底下,双螺旋桨轰然转开,白浪翻涌,整艘巨舰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船头一翘,劈开湾水,朝着外海直插出去! 滩头上跪着的夫役还没起身,全仰着脖子看。 “走了?海神走了?!” “船头没帆!就这么走了!” 陈胖子跪在人堆里,手里的扁担攥出汗,看着那黑船越去越远,喉咙里发堵。 昨日还嫌它抢了自己的活路! 今日它要走了,心里反倒空了一块! 舰桥上,秦峰扶着栏杆,海风吹的衣角猎猎作响。 “海东!” “在!” “煤仓还能撑多久?” 海东翻开记录牌,看了一眼,“回程压速烧,够了,省着点,还能剩个底!” “回岛之后,先保高炉,再保船!” “明白!” 秦峰没再说话,转头,朝岸上望了一眼。 琅琊台最高处,那袭玄黑的身影立在风里,纹丝不动。 他抬起手,遥遥拱了一拱。 岸上那人没有还礼。 只是站着,看着。 秦峰收回手,淡淡道,“全速!” “呜————!” 汽笛又是一声长鸣,巨舰破开浪头,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线,直直的伸向海天交界! 滩头上的黑甲卫,齐齐挺了挺身子,目送那条白线。 蒙恬立在货栈门前,手里还抱着那把黑柄钢刀,看着那船越走越远,忽然开口问身边的副将。 “你说,那船上烧的煤,一炉子得多少斤?” 副将愣住,“将军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蒙恬把刀往腋下一夹,翻身上马。 “走,回行辕!” 琅琊台上,风大。 嬴政立在台边,从巨舰起锚,一直站到船影缩成一粒黑点,又从黑点,站到彻底看不见。 身后的内侍换了两拨灯油,没人敢上前催。 李斯抱着一卷帛书,在台阶底下站了半个时辰,终于轻手轻脚的上了台。 “陛下,海风大,回帐吧?” 嬴政没回头。 “李斯!” “臣在!” “你说,那船回去做什么?” 李斯一怔,“这…满载五万石粮,自然是回去卸粮!” “卸完了呢?” 李斯答不上来了。 嬴政望着海天交界那一线暮色,缓缓道,“他今日能让铁船浮水,让雷火杀人,让一天搬完十天的粮!” “明日呢?” “后日呢?” “他还能拿出什么?” 李斯抱着帛书的手紧了紧,喉结滚了滚。 “陛下…邦主临走前说过,刀和药,往后都能换!” “换?”嬴政笑了一声,“他要铁矿,要硝石,要匠人,要粮!” “他要的都是地里长出来的,他要给的都是炉子里炼出来的!” “寡人用十车土,换他一把刀,这买卖,做的是谁亏谁赚?” 李斯低着头,不敢接这话。 这话没法接! 他想起白日里那三十杆燧发枪,百步之外,生铁盾打成筛子! 再想起那四根铁胳膊,五个时辰,五万石! “陛下!”李斯斟酌着开口,“老朽以为,与其琢磨亏赚,不如琢磨一件事!” “讲!” “那船上的人,是怎么办到的?” “火,汽,铜线,铁!邦主说过,不是神仙,是道理!” “既是道理!”李斯的声音沉下去,“道理写在书上,做在手里,大秦三千万人,未必学不来!” 嬴政终于转过身。 暮色里,这位千古一帝的眼睛亮了一瞬。 “你是说——” “老朽已经在办了!”李斯躬身,“胶东货栈招搬货的、烧火的、看闸的,老朽从少府挑了十二个最巧的匠人,扮作民夫,三日前已经混进去了!” “让他们看,让他们记!” “吊机怎么转的,锅炉怎么烧的,铁是怎么炼的!” “一年记不住,就三年!” 嬴政盯着他看了半晌。 “准!” “再加一条!”嬴政一字一顿,“匠人不够,让蒙恬从军中挑识字的锐士,一起去!” “老朽遵旨!” 李斯应下,躬着身子退了两步,却没走。 “还有事?” 李斯的喉结动了动,从袖中又抽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胶东今晨送到的密报!” “老朽…犹豫了一日,不知该不该呈!” 嬴政接过帛书,就着台边灯笼的火光展开。 看了两行,他的手指停住了。 “墨者?” “是!”李斯的声音压的极低,“齐地墨者,自称墨家门徒,原来散在胶东各县的工坊里!” “琅琊神火的事传开之后,半月之间,往胶东聚的,已有数千!” “还勾着齐鲁的几家豪强,田氏的人也在里头!” 嬴政的目光落在帛书的最后几行字上。 “言称此非神仙…乃天下至巧之机关!” “欲破栈夺之!” 台上静了一瞬。 海风吹过灯笼,火光晃了晃。 “好一个天下至巧!”嬴政忽然笑了,“方生说那是妖物,烧了两百死士!” “这帮墨者说那是机关,倒比方士明白!” “明白人,才难缠!” 李斯躬身,“陛下圣明!方生之流只会放火,这帮人是学工的!” “他们不烧,他们要看,要拆,要学!” “货栈里如今只有三十杆枪!” “若有一日,他们动手——” “蒙恬在!”嬴政打断他,“五千步卒,三日后移驻胶东!” “货栈是九叶岛的地界,寡人不能派兵进去!” “但货栈外头,一只耗子也别想溜进去!” 李斯心头一松,“老朽这就去拟令!” 他躬身退下台去,走了两步,又被叫住。 “李斯!” “臣在!” 嬴政立在台边,暮色将他的影子拉的长长的。 “那邦主临走时,朝寡人拱了拱手!” “你说,他知道寡人会这么办么?” 李斯愣了愣,想了半晌,摇了摇头。 “老朽不知!” “寡人也不知道!”嬴政望着已经空无一物的海平线,“所以才要看看!” “看他下次船来的时候,装的是什么!” 千里之外,夜色沉沉。 九叶岛的港湾里,锅炉的余火还未熄,火山脚下,两座新炉的基座已经砌起了半人高。 值夜的工头举着火把巡到山脚,抬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 “娘的,炉都没砌完,火先红了半边天!” “等邦主的船回来,这火就得日夜烧喽!”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