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祖先岩该怎么走?就是那面刻着许多名字的巨大岩石…谢谢,没记错的话,主宫也在那个方向,对吧?”
费德里科·凯文迪尔礼貌又谦虚地询问眼前瑟缩颤抖的女仆,在卫兵们的疑虑眼神中谢过对方的指路,从外堡庭院拐向祖先岩的方向。
太久了。
费德里科对自己道。
他步履稳健,神情淡定,对一路上遇到的卫兵、仆役们淡然点头。
他离开空明宫太久了。
是时候回来了。
费德里科脚步一顿,缓缓抬头:鸢尾花家族那宏伟的祖先岩出现在他眼前。
他的身后,被王子指派来“保护”他的崔法诺夫传令官和卡朋刑罚官同样站定,沉默低调,却寸步不离。
费德的目光掠过一个个镌刻岩上、曾在历史上发光发亮的名字,最终停在左上角,那两个一高一低、一大一小、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伦斯特·科萨·法布里奇奥·凯文迪尔 伦斯特伯父的名字在上,大号镀银,以彰显公爵身份。
索纳·马泰欧·法布里奇奥·凯文迪尔 父亲索纳的名字附于其下,字号稍小,是为家族臣佐。
费德里科的目光有些迷茫。
科萨和马泰欧——他看着伦斯特和索纳的中间名。
当然了。
费德里科抬高视线,在岩上更早的名字里找到那对凯文迪尔族史上的贤兄弟:
第十一任南岸公爵,“顽岩”科萨·凯文迪尔。
风铃镇领主,“鲸猎”马泰欧·凯文迪尔。
在王国“双星对峙”的疯狂岁月里,这对兄弟虽然立场不同,分别倾向暮党和晨党,却依旧坚守家族,心念兄弟,彼此忠诚,相互扶持。
哪怕身陷重围音讯断绝,哪怕落入敌手受尽折磨,哪怕不止一次被晨暮两党的极端立场逼到绝境,这对兄弟也绝不背叛彼此。
尤其是弟弟马泰欧,宁愿慨然赴死,也要维持鸢尾花家族不致分裂,护佑翡翠城与南岸渡过劫难,成为凯文迪尔家族的后世楷模。
于是多年以前,“羊角公”科克便给他的一对长孙——伦斯特和索纳兄弟,选取了这对中间名,用意昭然。
科萨和马泰欧。
费德里科扭过头,看向伦斯特伯父右边,也是巨岩上最新、最孤独的那个镀银名字:
詹恩·科萨·伦斯特·凯文迪尔 费德里科面无表情,想象着有朝一日,自己那小一号的名字刻在其下:
费德里科·马泰欧·索纳·凯文迪尔。
没错,多年之后,早已贵为公爵和子爵的伦斯特和索纳,他们也分别为自己的儿子,为詹恩和费德里科这对堂兄弟,取了同样的中间名。
科萨,和,马泰欧。
然而,无论是伦斯特伯父和父亲,还是詹恩和他费德,他们两代人…真做到羊角公的期望了吗?
如果做不到…
费德里科站了一会,神情复杂,直到身后的星湖卫士催促才重新启步。
他得出结论:如果做不到…
壮士断腕,就势在必行。
孤家寡人,亦一往无前。
“你来早了。”
上方传来的声音惊醒了费德里科:
只见空明宫中地位最高,也是权势最大的贵人,星湖公爵,第二王子,王国继承人泰尔斯·璨星,此刻正站在上方的石阶上,背量凯文迪尔的祖先岩。
显然,他来得还不够早。
甚至有些晚。
费德里科默默道。
“殿下,我何曾有此荣幸,劳您远迎。”他恭谨行礼。
泰尔斯低下头,深邃的目光在费德里科身上打了个转,点了点头:
“上来吧。”
来了。
费德里科整了整衣饰,绕着巨岩一路向上,旋即被王子身前的星湖卫士拦下:
“费德里科少爷,请原谅。”
“当然,我理解。”费德微微一笑,举起手来,配合眼前的卫士搜身。
“不必了,托莱多,我信得过他。”泰尔斯王子的话适时传来。
“当然,殿下,”名为托莱多的卫士退后一步,对费德露出抱歉的微笑,“冒犯了。”
“不必在意,”费德摇摇头,报以理解的微笑:“我的荣幸。”
就这样,在身后两位星湖卫士的陪同下,他缓缓走向泰尔斯王子。
他本可以省却繁文缛节,直达王子身边的。
费德里科听着自己的心声:
但一定会有卫士前来拦阻,示意搜身。
他一定要礼节周到展现配合,表现服从。
王子也一定会发声制止,以示信任。
那卫士一定会遵令退后,表达歉意。
而他也一定要微笑以对,露出感激和荣幸。
然后,他才能经历完搜身——服从——不搜——遵令——感谢的流程,真正跨步前行,到达王子身边。
费德里科站定在王子身侧,跟他一同仰望祖先岩。
泰尔斯王子不露喜怒,只是摆摆手,示意让星湖卫队和宫庭卫兵们站远一些,留出他们俩的私人空间。
这个流程里,每一步都显得多余:既然王子不需要,那为何要搜身?既然规定要搜身,那又为何要制止?既然王子制止了,那又何必抱歉?既然不必在意,那为何还要感激荣幸?
但正是每一步的多余。
暗示了这整个流程的必要。
也道尽了涌动于其下的、不可名状的力量。
有些人——比如洛桑二世这样,身居灰色地带,却仍试图分辨世间黑白的一介武夫——不懂这里头的道理,总把这流程解释为外在的表象,比如“防止不轨之徒”“避免贵人遇险”“必要的规定”之类的。
但是他懂。
费德里科沉默地盯着祖先岩。
他在很久以前,在吸血怪物们的地下室里,在跨越终结海的船舱里,甚至在那个父亲去世的夜晚,就懂了。
这个流程的存在,就像其他一切看似冗杂又赘余的礼节、规矩、惯例一样,本身就有非凡的意义。
比如说,一旦有人想打破这个流程…
“你家的祖先岩…听人说,这地儿闹过鬼?”
泰尔斯突然开口,说出的话让费德里科有些意外。
“闹——您听谁说的?”
“算了,没事。”
泰尔斯看着眼前刻满名字的巨岩,又看看费德里科错愕的表情,心思复杂地摇摇头。
希莱又在骗人了…
想起那姑娘的遭遇,泰尔斯心情一沉。
“正好,跟我一道走吧,我们一起去探望希莱。”泰尔斯迈开步子,绕着巨岩登阶。
费德里科目光一动,并肩跟上:
“希莱?她怎么了?”
“回宫后重病卧床,昏迷不醒。具体发生了什么还不清楚,但我有种预感:你和詹恩可能知道。”
承受着泰尔斯审视的目光,费德里科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摇摇头:
“请恕在下不明白。”
泰尔斯点点头,拾级而上,似浑不在意:
“没什么…希莱遇到袭击,洛桑二世被人救走了而已。”
“袭击…”
费德里科表情微变。
“怎么,洛桑二世脱困后没去找你吗?再拿一份杀人名单?”
“不,在下这几天都在空明宫中,由您派遣的卫士保护。”费德极快地回答道,“即便那杀手从希莱手中脱困,他也不易联络我。当然,如果您允许,我可以先尝试着主动联络洛桑二世,也许能掌握相关的情——”
“你最近有联络过王国秘科吗?”泰尔斯打断他,“或者说,王国秘科会主动联络洛桑二世吗?”
费德里科略微一顿。
“不,疑似秘科的那些人,从来都是单线联系我——只我一个。”
费德里科严肃道:
“如果殿下怀疑我与此事有关,也可派一队王室高手随我出宫,最好还有翡翠军团配合,我知道那杀手的几个藏匿点,趁着白天…”
抱歉啊,至少在翡翠城,在我身边,王室没有高手。
泰尔斯默默观察着对方。
而且…
他就这样,把洛桑二世卖了?
还是说…
“如果殿下还是不相信在下,不妨拿我当诱…”
“我相信你。”
费德里科一怔。
“对,我刚刚想起来,”王子懊恼地拍拍脑门,一脸记性不好的样子,“洛桑二世脱困后,被某位王室高手的‘惊天一剑’宰掉了,尸体都干了,应该没法去找你。”
费德里科闻言一窒。
而且,以他对那个别扭杀手的了解,即便他还活着,费德里科对他而言…
泰尔斯心中轻哼。
“所以,洛桑二世早就死了,”费德里科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忿,“殿下试探人的方式,还真是特别。”
泰尔斯耸耸肩:
“欢迎来到星湖堡。”
“抱歉?”费德里科再度蹙眉。
“我知道,”泰尔斯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不用谢。”
费德里科花了一些时间适应王子看似散漫随性,偏偏又步步陷阱的闲聊,深吸一口气:
“詹恩呢?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又事关希莱,他是什么反应?”
“我们很快就知道了——据说他守在妹妹床前,看护了足足一晚上,彻夜未眠。”
“真是情真意切,感人至深,”费德里科冷哼一声,“如果希莱遇祸不是拜他所赐的话。”
泰尔斯沉默下来,不回应他的讽刺。
两人缓步登阶,费德里科则抬起目光,扫过祖先岩上的一个个名字:
“饲鱼人”特劳雷·凯文迪尔。
他是远帆王的妹婿和奶兄弟,逆袭继位的家族幼子,更是博拉斯科大海战的实际指挥者,需要一点历史知识才能理解他绰号里的惊悚之处。
“逐浪骑士”佩里。
生于海上,长于冒险,勤于开拓,亡于浪涛,作为曾经航至世界尽头的凯文迪尔公爵,他是把翰布尔血脉和包括永世油在内的东方财路,一同带入鸢尾花家谱的海洋开拓者。
家族的历史,英杰辈出。
当然,也不全是英杰。
“名字真多啊,”泰尔斯注意到费德里科的目光,不由放慢脚步,“这块巨岩上刻着的,都是历代的南岸守护公爵?”
“那些注银或注沥晶合金的才是,”费德里科道,“有些字号稍小的普通铭文,则是家族的杰出者,大部分是与公爵同辈的兄弟姐妹,因功绩彪炳或备受信重,得铭岩上。”
原来如此。
所以巨岩之上,他甚至能看到女性的名字。
当然,大部分都是至高王后——泰尔斯就扫到其中一位的名字,瞬间想起她与璨星家谱的联系:
“哑后”塞西莉亚。
作为登高王的王后,她的外号代表不幸:
在登高祭子的人伦惨剧后,这位信仰虔诚的南岸王后终此一生,不曾再对丈夫开口说一句话。
等到登高王薨逝,身为太后的她干脆就搬进了星湖堡修道院——泰尔斯似乎在堡中墓地看到过她的墓碑,就是不晓得这位太后的骨灰是就葬在其下,还是最终送回复兴宫,陪葬登高王。
念及此处,泰尔斯突然想起远在黑沙城的查曼·伦巴,以及后者那位出身龙霄城,因二子相残而自杀的母亲。
因为母族的关系,永远失去了一个儿子,还要面对身为凶手的另一个儿子。
身为母亲的她,那时该有多绝望?
“你听说了吗,”泰尔斯幽幽开口,“翡翠城发生了件大事。”
“大事?”
费德里科看着巨岩上的铭刻:
“殿下所说的,是落日神殿的费布尔副主祭聚结群贤,要入宫觐见殿下一事?当然,此事已经传遍——”
“不,我说的是你家祖先岩闹鬼,‘致命鸢尾’半夜显灵抓替身的事。”
“显灵——什么?”
费德里科措手不及,停下脚步,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泰尔斯很有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直到发现费德里科还是一脸迷惑等他解释,这才重重叹气。
“废话,当然是副主祭率众来集体逼宫的破事了,不然呢?”
王子敲了敲祖先岩,无奈摇头:
“草,你都没有一点幽默感的吗?”
费德里科反应过来,皱眉不已:“恕在下愚钝,不解玩笑…”
“笑,费德,要笑。”
幽默失败的泰尔斯叹了口气,垂头登阶:
“生活已经够沉重了。”
要笑,才能让它变轻一些。
费德里科好不容易才消化完第二王子糟糕的幽默感,勉强笑笑,快步跟上。
为什么这位王子…今天废话特别多?
是因为…压力太大了?
“那么,关于稍后副主祭的觐见…他们一定会追问乍得维祭司遇刺的真相,要空明宫给出交代,”费德里科眼神一动,“殿下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泰尔斯的笑容瞬间消失。
“你有什么建议吗?”泰尔斯随口讽刺道,“不如我们把詹恩绑过去,连贵族仲裁也一起做了:‘喏,案子就是这家伙做的,对了,也是他杀了老公爵,咱们把他吊死就完事了’——行不行?”
很行。
费德里科默默道:
如果这位王子真能做得出来的话。
可惜他不能这么说。
相反,他要小心翼翼地,驯服潜藏在这位王子身后的,那股不可名状的力量。
“在下斗胆直言:此事不是巧合。”
泰尔斯草草嗯了一声,示意在听。
“殿下刚与我和詹恩达成妥协,安抚全城,希莱的朋友就遇刺了。然后就是希莱本人遇袭出事,现在又轮到落日神殿亲自下场,矛头直指殿下您,”费德里科分析道,“有心人利用神殿出头,煽惑全城人心,暗地里则瞄准希莱,挑拨我们三人达成的同盟。”
“很好,很高兴看到你不再坚持说‘这一定是詹恩干的,殿下你快点搞死他吧’了。”泰尔斯有些无精打采。
“但是后果同样严重,”费德里科沉着冷静,并不理会王子的讽刺,“殿下煞费苦心才逼得我和詹恩妥协,就是为了安定人心,为翡翠城续一口生气,现在却前功尽弃。”
泰尔斯心情一沉。
“此案既出,各方人马必然惊疑不定,王后之城再度人心惶惶:不管背后主谋是什么人什么目的,既然连超然的落日神殿都遭了殃,那下一个被殃及的替罪倒霉蛋会轮到谁?谁家的生意?谁家的庄园?谁家的性命富贵?”
费德里科看着祖先岩上年代不一的各个名字,感慨道:
“大人物们争权夺势,究竟何时是头?”
泰尔斯脚步一顿。
“究竟何时是头…”
泰尔斯幽幽道:
“真没想到,这话会从你嘴里说出来,猩红鸢尾。”
听见这个他在民间新得的绰号,费德里科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泰尔斯的目光扫过岩石上的一个名字:
“鹦鹉公”费德里科。
为了回报贤君的信任与恩典,这位空明宫的命名人和三个不争气的儿女兢兢业业,却偏偏时运不济,一着不慎,几乎让整座翡翠城在一夕间灰飞烟灭,无数百姓家破人亡。
作为代价,鹦鹉公几乎被逼以死谢罪,最终黯然退位,幽居深宫,郁郁而终。
当然,凯文迪尔传承悠久,不可能每一代都是英杰。
更多的人,其实不过中人之姿。
勉力而为罢了。
“你说,当你从东陆出发,回家复仇夺位的时候,想过这趟旅途的代价吗?”
泰尔斯看着巨岩上这位费德里科的名字,心有戚戚:
“我是说,整座翡翠城乃至南岸领,将要付出的代价?”
费德里科的表情瞬间阴沉下去。
代价?
也许他应该问问十一年前,包括他父亲在内,被詹恩和他的党羽们清洗、迫害、灭口的枉死者们。
那时候怎么就没人敢质问新公爵:翡翠城付出了什么代价?
“别误会,我只是有感而发。”
泰尔斯回头看见他的脸色,一笑缓颊:
“我们费尽心思,谈判斡旋,好不容易平衡了利益,平息了局势,可到头来还是有‘有心人’,见不得翡翠城安稳。”
费德里科深吸一口气:“殿下…”
“星辰的历史,从来不乏血色。”
泰尔斯想起龙血之夜的天崩地裂,想起他在那天的亡命奔逃和孤注一掷,想起彻底毁灭的龙霄城盾区,不由感伤:
“你说,这难得的太平日子,对某些人而言,是否真就一文不值?”
费德里科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同样钉在岩上鹦鹉公的名字上。
“也许并非见不得翡翠城安稳,”费德幽幽开口,“只是见不得翡翠城‘这样’安稳罢了。”
“哦?”
泰尔斯咀嚼着他的话,停下脚步。
“你是说,是当前这种我们三人各自让步,集体妥协出来的‘安稳’,令某些‘有心人’不爽了?”
费德里科的眼神犀利起来:
“正是。因此费布尔副主祭一会儿带人觐见时,殿下面对全城期待,理应不偏不倚正面回应,陈以利害晓以道理,震慑幕后宵小。”
泰尔斯蹙起眉头。
幕后宵小。
只怕是没有那么小哦。
“殿下不妨借机告诉全城:不是您不想安稳,而是‘有心人’没完没了,不愿安稳。”
泰尔斯轻嗤一声,继续攀上阶梯:
“有心人…很好,是你,还是詹恩?或者干脆是我自己?”
“都不是,”费德里科冷静回话,“可总有人是,总有人‘必须’是。”
泰尔斯倏然抬头。
“须知,无论我们三人再怎么做足姿态谈笑风生,昭示事态和平解决,暗示无人会被清算,翡翠城里也总会有人不甘心,不情愿。”
费德里科刻意倾斜的咬字重音,令泰尔斯不由侧目:
“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到:此事过后,翡翠城乃至南岸领,必将迎来——大变故。”
大变…
“不是大变,”想起他跟两位凯文迪尔谈好的条件,泰尔斯略不自然,“顶多算…小变。”
多了个子爵,再多几项改革罢了。
要真是大变…
那他甚至都不用搞什么三人妥协,干脆直接把詹恩打成弑父元凶,头朝下塞进马桶里冲掉,岂不完美?
就是搞不好,要拉凯文迪尔乃至翡翠城陪葬。
顺便溅自己,甚至溅王国一身血。
也许。
泰尔斯心底里的声音斟酌道:
也许“有心人”就是这么想的呢。
尤其是那些觉得太平日子——相比起他们的目的利益——一文不值的人。
“当然,”费德里科立刻根据王子的话改动用词与口吻,“而在‘小变’中首当其冲受损最重者,毫无疑问是那些此前就靠着既定优势,在翡翠城大赚特赚,吃得盆满钵满的受益者。”
此前就靠着翡翠城,大赚特赚,盆满钵满的受益者?
那岂不就是…嗯?
泰尔斯突觉不对,停下脚步看向对方。
“因此,这些人才会联合起来,以阴谋煽动人心,比如派遣刺客闹上神殿,又比如谋害公爵妹妹,以动摇殿下威望,分化挑拨我们三人的关系,唯恐翡翠城不乱。”
费德里科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而他们会付出代价的,”
泰尔斯不免惊异地看着对方。
“这就是副主祭他们会得到的答复:殿下将以雷霆回应,杀鸡儆猴。”
这位费德里科…
莫不是有亚伦德血脉?
“我话说早了,”泰尔斯皱眉啧声,感情复杂,“你不再急着借机搞死詹恩了,相反,你想的是怎么搞掉他的势力,搞死他的支持者们。”
“殿下言重,在下绝不敢当。”
“你不敢当,却敢这么说?”
费德里科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不能否认这么做对我的益处,也不否认我建言时或有私心。”
“但若翡翠城未来真如殿下所料想,在‘小变’之后由詹恩统摄,由在下从旁监管,”费德里科话锋一转,“那有些事情就不能不未雨绸缪,尤其在您光荣归去,三角缺一,而翡翠城再度失衡之前。”
泰尔斯不由想起剃头匠巴尔塔的话:
…只有等祸患真正到达,破坏,毁灭,重塑,逼着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尤其是那些随着翡翠城崛起而受益最大的人重新改变,重新达成平衡…到那时,翡翠城的问题才能算是真正解决了。
在那之前,所有的挽救手段,都不过是抱薪救火,不仅徒劳无功,还自以为是。
“你知道,这样对翡翠城意味着什么吗?”
泰尔斯面色凝重:
“你知道,为了达成妥协,我威逼利诱,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尤其是詹恩的支持者们——上上下下拉拢安抚好…”
“所以这就是詹恩派上用场,展现能力的时候了,”费德里科冷冷道,“若我没记错,掌誓为盟的三人,也有他吧。”
泰尔斯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妹妹都受伤卧床了,”泰尔斯叹息道,“我还以为,你至少能放过你堂兄一天呢。”
“正因如此,他才可能为了妹妹妥协:越早接受,希莱才越安全。”
泰尔斯脚步一顿。
他背手抬头,望着这面岩石上的名字:
“旱鱼”特恩布尔,雄猜多忌,野心勃勃,早年风光无限却矜功自伐,最终作茧自缚,一生都被铁刺太后设计拿捏,最终死于一场愚蠢内讧。
“恒后”普莉希拉,遗憾王的遗孀,带着国王遗腹子卷入王室“血债之争”的传奇女性:先为家族利益出嫁遗憾王,后为幼子安危改嫁“债主”,最终为王国大局再嫁“幸存王”。“国王可换,王后不改”,忍辱负重,三度封后的她,与其说嫁给国王,不如说是嫁给了王国。
(当然,在吟游者与小说家的笔下,普莉希拉与嫁到翡翠城的伊莉丝公主之间的闺蜜情仇和姑嫂恩怨乃至隐秘情愫,则无疑更加吸睛,后世有些以她们为主角的作品甚至不能公开发行。)
“黄金公爵”巴拉德,作为“恒后”的弟弟,活在姐姐庇佑下的他,贵为王室女婿却见事不明,先得罪征北者艾丽嘉,后又触怒红王,在被押上断头台之际,终得新加冕的贤君赦罪免死,却就此精神失常。
(至于为何有此外号,一个说法是他年轻时翡翠城挖出了沥晶矿,富可敌国,另一个说法则是他被王室卫队押上断头台,听刑罚官宣读罪状的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失禁了。)
“所以这就是你的提议,找个政敌当倒霉蛋背锅,杀鸡儆猴?你觉得这样,那个兴师问罪的落日副主祭就会满意?人心惶惶的翡翠城就会放心?”泰尔斯眉头紧锁。
“大势当前,他们满意放心与否,已经是次要的了。真正重要的是,”费德里科冷冷开口,“只有这样,‘有心人’才可能满意。”
那一瞬,泰尔斯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忍住去攥衣兜里那枚骨戒的想法。
“费德里科,你真没有联络王国秘科的渠道?”
泰尔斯轻声道:
“哪怕是他们单线联系你?”
“在下以父亲的名誉发誓:我与他们已经多日不曾通信,在此事上更是毫无瓜葛。”
泰尔斯抬起眼神:
“你确信?”
“是。”
费德里科斩钉截铁:
“但不仅仅是在下确信,殿下也是:您必须确信,也只能这么确信——就连翡翠城,也得确信。”
血腥鸢尾缓缓抬头:
“神殿刺客案的背后,乃至尚未传出去的希莱遇袭一事,主谋就是詹恩的支持者,只能是詹恩的支持者,必须是詹恩的支持者。”
好大一口锅啊。
泰尔斯沉声道:
“哪怕他们其实…不是?”
“我知道殿下自有高超手腕,不屑诬陷栽赃之举,所以也想好了两全其美的出路。”
“哦?”泰尔斯眼前一亮。
“只要主谋先‘是’他们,”费德里科有条不紊地开口,“那他们究竟‘是不是’主谋,以及他们之中谁‘是’主谋,都可以在事后,由殿下灵活决定,自由裁量。”
费德里科特意着重强调最后几个词,令泰尔斯眉心一跳。
“现在,殿下需要做的只是展现姿态,而具体的损伤和目标都是可控的,”费德里科胸有成竹,“我相信,大难当头,只要把形势说透,无论是翡翠城的老屁股还是詹恩的支持者里,都不乏聪明人。至于那些不聪明的人,我也相信,以殿下八面玲珑,为我与詹恩斡旋的周全手腕,必能把未来的损害,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泰尔斯目光一动:“你是说…”
似乎还嫌不足,费德向前靠了一步,压低声音:
“而我听闻在您奔走斡旋时,无论是沃拉领的卡拉比扬,还是泽地的拉西亚,或者别的什么阿猫阿狗…都对您多有不敬,乃至阳奉阴违?我想,那是因为您初来乍到,又不屑以身份压人,所以暂且没有能拿捏收服他们,以全然掌控翡翠城乃至南岸领的筹码——‘暂且’。”
听完这一连串的话,泰尔斯忍不住又转头盯了费德里科一眼。
他再次认知到一点:
眼前这个瘦削清癯的男人,是真真正正的凯文迪尔血裔。
“而且殿下,别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或者忘了‘有心人’能做什么,”费德里科忧心忡忡,“我知道殿下另有主意,但目前只有这样,以曲求直,展现态度和立场,类似的意外才不会再度发生,您斡旋局势,降低翡翠城代价的构想,才有希望达成。”
泰尔斯闻言陷入沉思。
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废黜公爵,毁灭詹恩。
“可如果这样做没用呢?”
王子举步前行,费德里科有条不紊地跟上。
“这总比什么都不…”
“你以为,有心人不惜搞出这样的事,瞄准希莱,闹上神殿,甚至不惜杀伤我的手下,”泰尔斯猛地抬头,“他们还会继续允许我们维持原计划,允许你和詹恩共存的‘三角至衡’吗?”
泰尔斯盯着费德里科,直到后者礼貌性地避开视线:
“费德,你是真的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会带来什么,又不惜以什么为代价吗?”
或者其实他知道。
泰尔斯心底里的声音叹息道:
也许他只是不在乎。
也许,他就是想看着在外力之下,同盟破裂,平衡不再。
费德里科低头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咬字冷酷:
“我知道殿下在怀疑什么,也明白殿下在担心什么,更知道殿下在顾忌什么,甚至隐隐猜到殿下在犹豫什么不满什么,乃至愤怒些什么。”
泰尔斯握了握拳:
“我很冷静,并无愤怒。”
面对局势,不冷静的另有其人。
“可是泰尔斯,”这位流亡多年的凯文迪尔逆子态度坚定,少见又无礼地直呼王子名讳,“无论你或我,我们只有先手握武器,身怀筹码,才有资格去谈反抗。”
可泰尔斯却眉头一皱:
“照这么说,手无寸铁的人就没资格反抗,活该逆来顺受就对了。”
“正因为手无寸铁,才要寻找武器,”费德里科冷静地反驳他,“否则,纵使反抗,也只能留下受人嘲笑的失败。”
尤其强权压顶,无从喘息的时候。
“你是说,只有在能赢的时候,反抗才有意义?”
“我没有那么说。但是确实,水到,方能渠成,”费德里科情真意切,用词隐晦,“尤其是,当时间和未来,都站在你这一边的时候。”
泰尔斯紧皱眉头,久久难舒。
“我知道这话会让您失望,”费德里科幽幽道,“但是殿下,也许,您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选择。
什么选择?
泰尔斯并不回答,只是转头看向巨岩的另一侧,想从当前喘不过气的重压里逃脱。
就在此时,王子却脚步一顿。
他突然意识到,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巨岩的中心处。
往上,是主宫。
往下,是外堡。
而祖先巨岩的中心,一个难以忽视的巨大名字镌刻其上。
“就他一个刻在这里?”
泰尔斯突然开口,打断了费德的话:
“初代伦斯特公爵,就没有兄弟姐妹吗?”
费德里科转过头,看向巨岩正中的那个名字,眼神微变。
伦斯特·凯文迪尔。
致命鸢尾。
传奇的初代南岸守护公爵。
最终帝国的遗臣,秘密军最后的密探,终结之战的参与者,复兴王的阴刻谋臣,王国秘科的奠基人,以及凯文迪尔家族基业的开创者。
显然,他的名字在巨岩上留了太久,哪怕沥晶合金也褪色发黑,需要精工巧匠定期修补。
“有的。”费德里科幽幽道。
毕竟,就像许多传承至今的古老姓氏一样,凯文迪尔在帝国时代有着另一个写法:克莱温迪欧斯。
“但显然,他们之中无人得入初祖和他子孙后代们的法眼,有资格刻石留名。”
“所以致命鸢尾就自己待在这里,”泰尔斯感慨道,“有些孤独啊。”
“未必。”
泰尔斯回过头。
“在那天翻地覆的大时代里,相比起同姓血亲,对初祖而言,复兴王和另外的五位战友,也许更像真正的兄弟姐妹。”
费德里科意有所指:
“星辰王国,才是他们共属的家族,令他们不再孤独。”
泰尔斯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你知道吗,复兴宫底下的璨星墓室也很有趣:历代国王的骨灰罐旁,都摆着自己至亲们的骨灰瓮——除了复兴王。”
星湖公爵叹息道:
“他没有火葬,而是按照古帝国葬仪,孤零零躺在棺材里,陪伴他的大概只有一顶七星王冠,也许再加两枚覆目的金币。”
孤家寡人。
倒也并不奇怪。
毕竟,托蒙德一世那些同父异母、流着正统帝血的兄弟姐妹们,包括末代皇太子在内,大概都随着最终帝国的皇畿,葬身海底了。
而身为“杂种”的复兴王,唯一从“富有七海,御宇揽星”的皇帝父亲那里继承来的…
唯有天上的七颗星辰。
“还有王国。”
“嗯?”泰尔斯转过眼神。
“跟伦斯特初祖一样,复兴王陛下并不孤单,”费德里科看着自己初代先祖的名字,目光坚韧,“当他阖目长眠,在漫漫长夜里环绕并陪伴他的,是他在艰难险阻中呕心沥血、克服万难所建立的伟大王国…”
他看向泰尔斯:
“…是你和我,乃至星辰万千百姓的今天。”
那就不是陪伴,而是陪葬了。
泰尔斯生生忍住这句不合时宜的抢白。
“不知道为什么,费德,我觉得你跟平常有些不一样了,”他加快脚步,和费德里科继续登阶,“情况有变?”
费德里科目光一凝。
“是,那天之后,尤其是在与殿下和詹恩谈判完之后,我想了一夜,确实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
“以神殿刺杀一案为例,不管这事是谁做的,为什么做的,我们都不必也不能再纠结。”
费德里科定定地盯着泰尔斯:
“事情既已发生,那我们就必须顺势而为,顺着它走下去,见招拆招,消弭它的风险,抓住它的机遇。”
泰尔斯脚步不停,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你没联络过王国秘科?”
“我发过誓了。”
“倒是殿下,若您真的为此为难,”费德里科沉声道,“何不直接去信永星城,寻求…意见?”
泰尔斯紧了紧拳头,重新抬头。
“啊,我认识这一位。”
泰尔斯皱眉看着巨岩上出现的新名字:
“‘野猪’科克。曾经权倾朝野,一度兴兵造反,逼得八指国王低头认错,据说还狠狠扇过海曼一世的巴掌,却依旧安度余生,寿终正寝。”
费德里科点点头:
“是。但科克公爵得以善终也不是无来由的…”
但在科克公爵的镀银名字下,泰尔斯毫不意外地看见一个女性名字:
雷吉娜·凯文迪尔。
翡翠王后。
《翡翠谜城录》第六章的主角。
“…他看似顽固蛮横,实则灵活多变惯看风头,知晓何时该收手,光是他能成功把女儿嫁给海曼王子…”费德里科的话还在继续。
泰尔斯却有些出神。
雷吉娜。
这位不知道多少代之前的女性先辈,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她是怎么以弱势之躯,登上舞台,入局执子,与家族相抗,同世仇合作,抵挡掌权者们心中最黑暗最深邃的欲望与野心,斡旋八方,助王国的千万人消弭战火,创造和平的?
而在那传奇故事的背后,为了做到这一切,她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泰尔斯继续前行,很快看到另一个曾经在书上看到过的名字:
“羊角公”科克。
据说,这位公爵优柔寡断反复无常,沉迷物欲耽于享乐,偏偏麾下人才济济,一生常遇贵人(尤其是他的姑姑,更加著名的老妪媚拉),以至于令历代学者们争论不休:
这样一位放在乱世里要被人吃干抹净的昏君庸主,到底是怎么稀里糊涂又莫名其妙地,奠定了今日翡翠城之富强安康的?
“你知道,我有时候在想:家族后代绵延不绝,但祖先岩却有且只有一块。”
泰尔斯突然开口,感慨着打断了费德:
“若哪天,这块巨岩被名字刻满了,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
费德里科话语一滞。
他深深看了泰尔斯一眼,又看向眼前满是名字的祖先巨岩。
“殿下请看:那是马泰欧·凯文迪尔,第四任南岸公爵。”
费德里科伸手指向斜上方:
“作为黑目约翰的女婿,他在终结之战,尤其在‘大裂沉’后的南岸滩涂地上拓荒建堡,设镇筑城,开疆拓土,后世人称‘拱海者’,是真正奠定南岸领基本版图的人。”
拱海者。
泰尔斯心思一动。
“像其他人一样,”费德里科幽幽道,“刻满了,就再找一块新的。”
继续刻名。
“万一刻不满呢?”泰尔斯感慨道。
“请原谅?”费德里科不由一愣。
泰尔斯叹了口气:
“世事无常,王朝起落。别说你们家的祖先岩能否刻满了,哪怕是复兴宫的璨星墓室,也未必等得到,能被家族骨灰瓮填满的那一天。”
别的不晓得,但帝国历代皇帝的棺材们嘛,反正么是在海里了。
泰尔斯撇撇嘴。
也许…也就活在海底的鲛人们,还能看得到吧。
“也有道理…但此时此刻,詹恩才是家族掌权人,”费德里科眯起眼睛,意有所指,“祖先岩刻满了怎么办,刻不满又怎么办…是他才有资格操心的问题。”
泰尔斯沉默了很久。
詹恩会不会操心祖先岩被刻满的问题,他们也许不知道。
但是显然,当他们来到希莱的卧室时,现任南岸守护公爵自有别的烦恼要操心。
“泰尔斯,堂弟,你们终于来了…”
泰尔斯和费德里科站在卧室门口,心情复杂地看着躺在床上,兀自昏迷不醒的希莱。
她的床前,詹恩·凯文迪尔站起身来,嗓音嘶哑。
看清对方的刹那,泰尔斯和费德里科齐齐一怔,难以置信。
“詹恩,你…”
“堂兄…”
只见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公爵,此刻竟眼眶深陷,形容枯槁,胡子拉碴,憔悴得如同一副骷髅。
“我猜,你们已经商量好…”
詹恩透过满是血丝的眼睛看向他们,发出破损风箱般的惨笑声:
“要怎么卖掉我了?”
塞巴斯蒂安九世宴于至高宫,酒酣乐作,宾主尽欢。
时有私生子入觐,举止失度,太子引之。
帝愠,诘其名,曰托蒙德,其母获罪病殁,敢报父知,求宥葬。
帝醉,拊掌而笑:
“虽朕富有七海,御宇揽星,并无一物可遗贱生孽子。念汝母微劳,赐尔天上七星,速去!慎勿妄言帝裔,污我皇胄。”
左右皆笑,宴饮如初。
私生子忤而僭进,举座大哗,卫士入殿,唯太子温言,释兵戈。
翌日帝起,闻孽子夜遁,时谓“七星帝子”。
帝恚,诛宫人狱卒并卫士百余,大索京畿,不得。
朝有谏,不允,再谏,坐罪。
使卜巫祭,谶云:
“孽子怀七星,或从贼,不取必忧。”
遂遣秘军缉全境。
檄至北地、沙文、绿心,孽子有迹,三省乡人竞相匿庇,不得。
未几事泄,族乡人,河赭数里。
三省乃从贼。
帝忧成疾,曰:
“果矣!恨不初识此獠,何赠七星!”
————节选自路德维奇·安洛索乌斯·乌奈洛佩斯《最终帝国诸帝传·末帝·十三》(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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