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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1章诈如愚

  樊城以北,骠骑军营地。

  曹真猜测的其实没有什么错,诸葛亮带来的手下并没有多少兵卒,而且蔡瑁和沙摩柯都已经派遣出去了,也并无大将伴随左右,确确实实只是疑兵而已。

  只不过,疑兵也是兵!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驱散着初冬的寒意,也带来了一丝兴奋和紧张。

  诸葛亮目光沉静地扫过桌案上的书信。

  一封降书。

  曹真刚刚差遣人送将过来。

  信中文辞恳切,尽述樊城困境,军心离散,曹真自称不忍满城将士百姓无辜化为齑粉,愿献樊城以降骠骑,只求保全麾下性命。

  信中还约定了献城细节…

  明日拂晓,曹真将亲开樊城北门,并在城头举起三盏红灯为号,请骠骑军派先锋入城接收。

  诸葛亮微微笑着,思索了片刻之后,便是叫来了手下的几名军校。

  次日,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

  樊城北门城楼,曹真身披重甲,按刀而立,目光死死盯着城外那片沉寂的黑暗。

  送信使者返回之后,曹真便是对于诈降之策多少有些信心起来。

  历史上,诸葛亮是在第一次北伐的时候,才真正被曹魏政权所重视。在刘备去世之后,蜀汉国力衰弱,曹魏普遍认为蜀汉已不足为虑。魏明帝曹叡甚至称诸葛亮虚张声势,认为其孤立无援,难以威胁中原。于是乎曹魏的战略重心就转向了东吴,对蜀汉采取守势,西部防线由能力平庸的夏侯楙镇守关中,未对诸葛亮做什么特殊的防备。

  甚至在蜀汉的隐蔽备战期间,在诸葛亮在平定南中、恢复国力后,暗中筹备北伐多时,曹魏依旧并未察觉其战略意图,或者说觉得诸葛亮其实是在雷声大雨点小的养寇自重的抓取权柄而已,所以也未针对性地调整边防。

  从这个角度出发,其实在历史上诸葛亮北伐成功率最大的也就是第一次,只可惜…

  因此现在曹真对于诸葛亮的态度,其实是比较轻蔑的。

  一介书生而已,能有多少本事?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事到临头,曹真心中依旧宛如擂鼓一般。

  或许有行险一搏的紧张,也或许是一丝期待击溃骠骑先锋,挽回颓势的渴望。

  在曹真的身边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忠诚可靠的军校和亲兵护卫。

  当然,现在这种忠诚,多少也是有些折扣了。

  像是之前那种动不动就表示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的口号,已经是喊不动了。

  在瓮城两侧,以及靠近城墙的民居废墟中,还有数百名最精锐的甲士屏息凝神,刀出鞘,弓上弦,只等猎物入彀。

  将军,时辰到了。

  护卫亲兵低声提醒。

  曹真忽然心中漏了一拍!

  什么…

  曹真下意识的说道。

  亲卫表示约定的时间到了…

  曹真扫了这亲卫一眼,决定回头就找个理由调开这亲卫。

  话都不会讲,什么叫做将军时辰到了?

  连多说两个约定都懒得说?

  曹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激荡而起的心绪,沉声下令道:举灯!

  三盏蒙着红布的气死风灯,在樊城北门城头缓缓升起,在黎明的暗色中散发出诡异而诱人的光芒,如同地狱入口的指引。

  几乎在红灯亮起的同一瞬间,樊城北门山林的黑暗之中,骤然爆发出震天的战鼓和呐喊声!

  火把点燃,连成线,组成面!

  在火光映照之下,露出了诸葛亮沉稳的脸庞。

  诸葛亮对着身边的军校微微点头。

  军校拱手领命,下一刻便是大吼一声,领着近千名的骠骑兵卒,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洞开的樊城北门涌来!

  看那势头,似乎恨不得立刻冲入城中一般!

  哈哈!来了,来了!

  曹真心中狂喜,话音里面带出了些轻蔑,无知小儿,果然中计!传令,放他们进瓮城!

  骠骑军冲锋的速度很快,转眼之间就逼近了樊城,眼瞅着就要冲上吊桥,踏入那片致命的瓮城区域!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冲在最前面的骠骑军校,却猛地停下脚步,高举手中战刀,暴喝下令道:止步!结阵!盾牌向前!长枪居次!弓手点火,漫射城头!

  训练有素的骠骑军士卒闻令即停,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最前面的刀盾手迅速靠拢,将巨大的盾牌重重顿在地上,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

  后面的长枪兵将长矛从盾牌缝隙中伸出,寒光闪闪。

  而位于后列的弓弩手,则毫不犹豫地向着城头以及两侧事前预判的曹军伏兵位置,射出箭雨!

  这一下变起仓促,完全出乎曹真和曹军伏兵的预料!

  按照常理,既然中了诈降诱敌之计,那么骠骑先锋见到城门大开,理应不顾一切冲入抢功,从而陷入瓮城绝地。可这支骠骑军,竟在最后关头停了下来,还迅速组成了防御阵型!

  被识破了?!

  曹真脑中嗡的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杀!伏兵尽出!给我杀光他们!

  曹真红着眼睛,嘶声力竭地下令。

  毕竟对手只是一个玉面书生而已…

  他还是有机会的,不是么?

  曹真令下,在瓮城两侧的藏兵洞,以及靠近城墙的民居废墟中,顿时喊杀声四起!

  数百名曹军兵卒猛扑出来,挥舞着刀枪,冲向停在城门洞口的骠骑军阵线!

  与此同时,城头上的曹军也反应过来,弓弩齐发向下倾泻!

  刹那间,樊城北门变成了血腥的绞肉场!

  军校所率领的骠骑军,如同激流中的礁石,承受着来自正面和上方的猛烈攻击。

  盾牌被箭矢敲打得咚咚作响,时不时也会有骠骑兵卒被射倒,然后被拖拽到后线,但整个的骠骑军阵型依旧稳固。

  长枪在盾牌之后,不断刺出,将冲上来的曹军甲士捅翻在地。

  就在樊城北门杀声震天,曹军伏兵主力被吸引住之时——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一阵更加狂野的喊杀声,从樊城南城方向,汉水岸边猛然爆发!

  和樊城一水之隔的廖化,在见到诸葛亮成功吸引了曹真注意力之后,便立刻带着两艘楼船,八百兵卒,如同出鞘的利剑,猛扑樊城水门!

  廖化和诸葛亮之间,多少也合作过一段时间,有一些相互了解,当下虽然隔着汉水,但是配合起来却是宛如一人。

  诸葛亮将计就计吸引曹真的注意力,也确实兵力不足不够给予曹真重创,但是给廖化创造出了突袭的绝佳机会!

  廖化并没有直接和诸葛亮汇合,而是利用蔡氏的楼船,直接进攻樊城的水门!

  蔡瑁,或者说是蔡氏偷偷摸摸的在云梦泽打造的楼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曹军出的本钱…

  现在这几艘楼船,就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既可以用来运输兵卒,高大的甲板还可以用来作为弓箭手的平台压制樊城城头曹军。

  骠骑兵卒一边在水门上搞破坏,一边利用携带的飞钩攀爬,迅速抢占了水门侧翼的一段城墙,然后沿着城墙马道,向城门楼和瓮城内部猛冲猛打!

  这一下,就彻底的打乱了曹真的部署!

  廖化部的突然出现,如同在曹军菊花上狠狠插了一刀!

  城头上的曹军被迫分兵应对,与沿着马道冲上来的骠骑军厮杀在一起。

  腹背受敌!

  曹军伏兵顿时陷入了极大的混乱!

  而更为可怕的是,樊城内部普通曹军兵卒的士气和斗志几乎为零,稍微触碰到了廖化部队,便是立刻崩散!

  曹真最担心,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

  但凡只要有一些普通曹军兵卒坚持一下,廖化的八百兵卒都会进攻受阻,曹真也还有机会回旋救火!

  只可惜…

  不!不要乱!顶住!把他们都赶出去!

  曹真在城楼上看得目眦欲裂,挥舞着战刀狂吼。

  但他发现,命令的效力正在急剧下降。

  许多曹军士卒看到骠骑军如此悍勇,早已心胆俱寒,不由自主地溃退,根本不听他的号令…

  而在樊城北面方向,压力骤减的诸葛亮所部,也趁势发起了反冲击!

  骠骑军南北这么一夹,樊城之中的曹军就更加受不了了…

  将军!顶不住了!骠骑军冲进来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曹军军校连滚爬爬地冲上城楼,声音之中的惊慌几乎是要漫溢出来。

  曹真望着身边士卒那惊恐绝望的眼神,猛然间明白过来,大势已去!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挣扎,在绝对的实力和更高明的智慧面前,都化为了泡影!

  撤…撤退!从东门走!

  曹真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尽的苦涩和失败感。他甚至来不及组织有效的抵抗,只能在亲兵的死命护卫下,仓皇逃离了北门城楼,向着城东奔去,试图寻找最后的生机。

  随着曹真的逃离,樊城守军残存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

  骠骑军如同潮水般从北门涌入,迅速向全城蔓延。

  城头曹军旗帜被砍倒,骠骑军的战旗在晨曦中高高飘扬。

  诸葛亮站在北山营地高台之上,遥望着樊城升起的骠骑旗帜,脸上露出一丝淡然的微笑。

  樊城,襄阳,荆北双子星城相继攻陷,也就意味着曹军在荆州的整体结构的崩塌,剩下的也就是收拾地方,重新构建郡县治理体系的问题了…

  当然,即便是襄阳樊城落入了骠骑军手中,也不意味着荆州以及周边的其他县城也一同改变了旗帜。

  比如新野,还在曹军手中。

  新野是小城,在初冬的寒风中更显破败与萧索。

  低矮的城墙上的垛口多处坍塌,尚未修复。

  与其说新野是一个军事小城,更不如说新野像是一个被遗弃的中转站。

  现在成为了勉强供流民和溃兵暂歇的落脚处。

  曹仁就在此处落脚。

  曹仁此刻的心情,比这新野的天气更加阴郁寒冷。

  他从江陵一路败退,一路收拢从各处逃出的散兵游勇,抵达新野时,麾下竟也勉强凑出了近三千人。

  在冷兵器时代,直接在战场作战的环节当中战死的兵卒,其实占比并不高。

  死亡率最高的反而是在战后,比如不可避免的炎症,以及手段严酷的坑杀。

  虽然说曹军兵卒私底下经常会偷偷议论骠骑军这好那好,似乎恨不得立刻转头就拜的模样,但是旧有的巨大惯性,依旧会让这些曹军兵卒不由自主的沿着往日的车辙前行,往往是到了地头了才猛然察觉,啊呀,我怎么又回来了?

  就像是后世的牛马没日没夜的在班车上挤沙丁鱼罐头,多少次幻想要将键盘拍在上司肥腻的脸上,还要将公司老总挂在路灯上,可是第二天依旧还要和太阳赛跑去坐地铁赶公交…

  不过这样的牛马…哦,错了,这样的曹军兵卒还有多少主动性和忠诚度,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面对这样的兵卒,曹仁也没办法立刻做什么,只能是一面派人四处打探曹真和荆州的消息,一面竭力整顿这些溃兵,发放仅存的粮秣,试图重新凝聚起一点战斗力。

  曹仁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一些不甘。

  子丹虽说年轻,或有疏漏,但樊城坚峻,若能上下一心,未必不能坚守些许时日…待我稍整兵马,或可南下接应,即便不能夺回襄阳,至少也能助他稳住阵脚,全师而退…

  曹仁对着麾下仅存的几名军校说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实在是无法接受荆北局面在自己手中崩坏到如此地步,总想做点什么来挽回,哪怕只是挽回一点颜面。

  他甚至开始筹划,要如何以新野为基点,派出小股部队骚扰汉水北岸,牵制骠骑军,为樊城减轻压力等等…

  可惜,在曹仁刚刚将溃散的部队粗略整编完毕,粮草器械稍作分配,正准备召集军校商议下一步的行动方案时,噩耗就传来了。

  樊城失守!斥候浑身发抖。

  曹仁猛的站起,撞到了桌案也顾不上了,声音颤抖的问道:什么?你说什么?!

  樊城…樊城丢了!骠骑军已入樊城!曹少将军…败退而来!正,正在路上…斥候多少有些语无伦次,但是也算是将事情讲了个七七八八。

  曹仁大惊,也顾不得许多,便是带着军校直奔城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也或许是有大半日时辰,曹仁看到了远处道路上散乱的烟尘…

  又是过了一会,曹仁看到了一群比他从江陵带出来的溃兵更加狼狈不堪的人马…

  为首一人,盔甲上沾满尘土和已经发黑的血迹,头盔不知丢在何处,头发散乱,脸上混杂着烟灰、汗水和失败后的颓唐,不是曹真又是谁?

  子丹!

  曹仁急急下令开城门,然后迎上前去,一把扶住几乎是要栽倒在地的曹真。

  曹真看到曹仁,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只觉得喉头哽咽,一股巨大的羞愧和无力感涌上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苦涩的叹息…

  叔父…侄儿…侄儿无能…樊城…丢了!

  看着曹真这副模样,再看他身后那些丢魂落魄的残兵败将,曹仁心中最后一点企图反击的念头也彻底烟消云散。

  曹仁原本还想着整顿兵马去接应樊城,结果没想到曹真败退的速度更快!

  一股同病相怜的悲凉,混合着对局势彻底失控的绝望,弥漫在两位曹氏宗亲大将之间。

  罢了…罢了…曹仁拍了拍曹真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沙哑,非汝之过,是那贼军…太过狡诈…是骠骑军…势大啊…

  所及此处,曹仁心中又是一揪!

  曹仁环顾四周,且不说眼前的曹真以及溃败的曹军兵卒,就是这新野小城的破败城墙,也是让曹仁感觉到了极度的不安!

  新野小城根本无法据守。城内粮草有限,根本无法供养他们这两支溃兵。更重要的是,军心已散,士卒皆无战意,留在此地,一旦骠骑军追至,无异于坐以待毙。

  此地不可久留!

  曹仁当机立断,对曹真,也是对自己麾下的军校说道,骠骑军连克襄阳、樊城,兵锋正盛,下一步必是北上扫荡南阳!新野首当其冲,无险可守,我等必须立刻撤离!

  撤?往哪里撤?

  曹真茫然抬头,眼中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颍川!曹仁斩钉截铁地说道,颍川乃中原腹地,多有储备,亦有雄城,可暂避骠骑锋芒!我等需立刻动身,一路收拢溃兵,前往颍川集结,再图后计!

  这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出路。

  退回曹操势力相对稳固的核心区域,才能获得喘息之机。

  曹仁的这个号令,自然得到了极高的响应。

  本就如同惊弓之鸟的两支溃军,听到要继续北撤的命令,非但没有抵触,反而隐隐有种逃离危险区域的庆幸。

  没有人再去想什么反击,什么坚守,活下去,逃到安全的地方,是此刻所有士卒心中唯一的念头。原本有些拖拖拉拉,没精打采,甚至是失魂落魄的曹军兵卒,也是多少有了些奔头,开始行动起来。

  曹仁和曹真甚至来不及在新野多做休整,便合兵一处,带着这支规模看似不小,实则毫无斗志的混合溃军,如同被驱赶的羊群,仓皇离开了新野,沿着官道,向着北面的颍川方向迤逦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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