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熙十五年五月,长安,大司马府书房。
那枚缕空银熏球是随同一批“越窑青瓷茶具”被送进大司马府的。
这批瓷器釉色青绿如会稽山雨后新叶,胎薄如纸,叩之声如磬,是江东士族钟爱的雅物。
“大司马,”吕壹躬身,双手奉上熏球,“此乃吴国长公主亲托之物,言务必面呈大司马本人。”
冯永接过熏球,指尖触到银球温润的表面,又抬眼看了看吕壹:
“吕中书亲自跑这一趟,倒是让冯某意外。”
“事关重大,不敢假手他人。”吕壹垂首,“公主有言,此信…非同寻常。”
冯永点点头,打开熏球,取出那方薄如蝉翼的鲛绡,展开时,金粉墨迹在隐隐流转。
他读得很慢。
整封信读完,冯大司马轻轻“啧”了一声,将鲛绡放在案上。
“吕都督,”冯大司马抬眼,“公主可还有他言?”
“公主只说…”吕壹顿了顿,“望大司马细品。”
冯永笑了:“细品?好,冯某定当细品。”
“吕都督一路辛苦,先去驿馆歇息。糜十一郎会安排你后续行程。”
吕壹躬身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冯大司马的目光,落在案上的来信上,有审视,也有疑虑。
暧昧什么的他不懂,也看不出来。
就算看出来了,也没有心情去想。
毕竟你不能指望连自家后院妻妾都快应付不过来的冯某人,有心思去想这些有的没有。
他只想知道全公主写这个信背后的真正意图。
冯永想了片刻,忽然起身:“来人,请两位夫人来书房——有要事相商。”
女人更了解女人。
不一会,左右夫人联袂而至。
冯大司马将鲛绡信放在案上,推给两位夫人时,特意补了一句:
“吴国长公主孙鲁班亲笔私信,吕壹亲自送过来的。”
左夫人先接过,读信时,她神色渐冷,读到“心向往之”时,忍不住地哼一声:
“妖妇!妖媚惑主,其心可诛,不敢明刀明枪,竟使这等下作手段!”
骂完,递给右夫人。
右夫人有些诧异,接过来一看,才看了一半,就忍不住地“啐”了一句:
“好一个吴国长公主,一个老妖婆,写这等闺阁少女般的软语,也不嫌臊得慌。”
冯大司马挑眉:“装嫩?”
“何止装嫩。”张星忆指尖轻点鲛绡上“妾”字,“她自称‘妾’,却通篇以‘先帝长女’自居。”
“口称‘女流不当干政’,字里行间却处处涉政。这叫什么?外示贞静,内怀机巧,何其伪也!”
她顿了顿,“更可笑的是这‘汗湿重衣’。既要充贤德之名,又行魅惑之实,天下岂有这般道理?”
张星忆将鲛绡放下,取过帕子擦了擦手,仿佛沾了什么不洁之物。
“此女深谙男子心理,越是位高权重的男人,越容易对‘柔弱仰慕自己的贵女’产生怜惜。”
“她赌的,便是夫君会因这几分怜惜,对吴国手下留情。”
她看向冯永,语气平静,眼中却带着一丝只有夫妻间能懂的审视:
“夫君读信时,可曾有过半分心动?”
冯大司马摸了摸下巴:
“夫人,你是知道我的。我若是那好色之徒,以我的权势,何等女子要不来?”
“听说此女与侄子孙峻…咳咳,算了,徒污人耳。”
“只是,再怎么说,她也是吴国长公主。”
“在吴国借孙亮之名,多行政令,她写信过来,却是不能无视之。”
“所以我请两位夫人过来,是想帮我参谋一下,应该怎么回这个信。”
右夫人沉吟片刻:
“这个老妖婆来信,至少存了两层心思。”
“一乃缓兵之计,为孙峻争取时间。”
“二乃试探之计,她在探我汉国对吴国策,是急攻还是缓图。”
左夫人点头:“四娘分析得透彻。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右夫人看向冯大司马:“阿郎想必已有计较?”
冯大司马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我叫你们过来,便是让你们帮我想想,该如何应对全公主这来信。”
右夫人哼了一声:“这还不简单?”
“公开回书吴主孙亮,抄送丞相府,只谈国事,不提私信。”
“我与阿姊再以大司马府左右夫人身份,私下回全公主一信,语气不必客气。”
区区一个老妇,知道你面对的是谁吗?
一封信就想来争宠?
左夫人的目光,落到冯大司马的脸上。
冯大司马连忙说道:“四娘此言极,就按此计办。”
右夫人闻言,满意道:“那阿郎,这私下回信…由我和阿姊一起来写,是否妥当?””
“不行!”冯大司马连忙阻止,“你自己写就好了,信末署名,让三娘也盖个私印就好。”
左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冯大司马。
右夫人瞟了他一眼:“也罢,这信…我便写了?”
“写吧。”
右夫人提笔,在一方素帛上写下数行字:——
吴国长公主妆次:
来信已阅,所言俱悉。汉吴之事,关乎两国万民,当以国书往来为凭,私信不便。
望公主自重身份,谨守礼制。
妾等闻公主‘汗湿重衣’,可是江东春寒湿重,玉体欠安?
长安太医署有调理湿寒之良方,若公主需用,可遣医官来取。
又闻公主言‘敬公之义’云云,实不敢当。汉国所持者,天下公义也,非为一人之威。
至若公主言‘心向往之’、‘恨不能生于汉土’。
大汉政通人和,百姓安乐,乃朝野同心之功;用兵之策,亦为保境安民。
公主若真向往,当劝吴主修德政、恤民力、远奸佞,使江东亦得太平,则天下士民皆向往之,岂独公主一人?
然,私信往来,终非国体。汉吴之事,当以国书为凭。公主深居宫闱,尤当谨守礼度,勿使清誉有损。
书不尽言,望公主慎思。
汉大司马府左夫人关氏、右夫人张氏同启——
写罢,右夫人放下笔。
两位夫人皆取出私印,两印并钤于署名之下,朱砂鲜明,如双剑交迭。
信装入青缎信封,封口再钤双印。
封好的信被冯大司马拿到手里,他这才开口问道:
“四娘,你那句‘修德政、恤民力、远奸佞’,这奸佞是谁?孙峻?”
右夫人淡然道:
“她若聪明,自然听得懂。她若装不懂,我们也不说破,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左夫人一笑。
冯大司马一叹。
“厉害!”
当全公主展开这封信,看到两枚并钤的私印,读到“妾等同启”的署名时,她会明白:
她面对的不是一个会被“汗湿重衣”打动的男人。
而是一个夫妻同心、文武兼备、堂堂正正的汉国。
雕虫小技,在这里行不通。
次日,冯大司马再次会见了吕壹。
行礼过后,吕壹坐在冯大司马对面,双手捧着茶盏,姿态恭敬。
寒喧一阵,吕壹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极低,有些犹豫地提了一句:
“大司马…那粗糖生丝提价一成之事,不知大司马可还记得?”
冯永没有立刻回答。
他为吕壹续了茶,动作从容:“吕公,此事有眉目了?”
“我记得,陆抗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寿春领兵吧?”
吕壹躬身,姿态更低,“确是如此。故而某此交来,一为送全公主之信,二为…禀报进展。”
冯大司马轻轻转动茶盏:“进展?”
吕壹抬起头,轻声叹息道,“诸葛恪死,陆抗之妻为诸葛恪族侄女,此乃现成的把柄。”
“本来孙峻已对陆抗生疑,只是碍于陆家声望与寿春防务,暂未动手。”
冯大司马轻轻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然后呢?”
然而吕壹再次叹息,这次叹息里带着真实的懊恼:
“谁料到此事竟是出了意外,故而某此次前来,也是想向大司马求教,陆抗之事,大司马可否指点一二?”
“哦?说来听听。”
“不瞒大司马,诸葛恪死后,某令心腹在市井里暗中散播流言。”
“言陆抗悲愤诸葛恪之死,暗叹‘鸟尽弓藏’,军中已有微词。”
“然后再经校事府报于孙峻,所以孙峻已对陆抗有了疑心。”
“这个不错。”冯大司马点头,赞了一句。
诸葛恪在三军面前自刎,又有百余人自愿为他陪葬,此事在江东无不令人动容。
不管是谁,在背地里暗叹几句,都是人之常情。
但问题的关键是,诸葛恪自刎前,当众破口大骂孙峻和全公主:
“孙峻竖子!全氏妖妇!尔等欺主幼弱,专权乱政,戮宗室,害忠良,吴之社稷将亡于汝手!”
这就很令人尴尬了——孙峻和全公主都很尴尬。
所以大伙只能是暗地里叹息几声。
吕壹一拍大腿:
“本来此计已成,没想到陆抗那厮,却是颇为狠心凉薄,竟然休了妻室,与诸葛氏断了姻亲。”
“嗯?”冯大司马目光一凛,手中茶盏轻轻一顿,“陆抗竟然出妻?”
这个消息,他还真不知道。
“正是!”吕壹咬牙,“消息传来时,某亦不敢相信。”
“那诸葛氏嫁入陆家五六载,生儿育女,操持家事,无有过失。”
“陆抗为避祸,竟能如此决绝,一纸休书,便将结发之妻逐出家门!”
冯永沉默片刻,忽然长长一叹。
叹息声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好一个陆抗。”冯大司马缓缓放下茶盏,喃喃道,“好一个陆幼节(陆抗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吕壹,望向东南方向:
“吕公,你可知冯某此刻在想什么?”
“某…不敢妄测。”
“冯某在想,”冯大司马转身,眼中神色复杂,“世家大族,真要断尾求生起来,当真是不当人子。”
诸葛恪死了,诸葛融率部曲投汉了,诸葛氏没有联姻价值了,直接出妻…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因为吴国诸葛氏全族投汉。
诸葛恪确实是让人叹息,但光当众大骂孙峻和全公主一事,就足以让人避之不及。
陆抗为了避嫌,才出此下策。
但不得不说,够狠!
冯大司马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手指轻叩桌面:
“诸葛恪在时,陆抗借姻亲之势,屡得升迁;诸葛恪死,便急急休妻,撇清干系。”
“此等行径,与市井商贾见利忘义何异?不,商贾尚知‘信’字,陆抗此举,连商贾都不如!”
吕壹听得心中微有惊讶。
他没想到冯永反应如此强烈。
大司马,正义感这么强烈的吗?
他小心地问道:
“大司马的意思是…”
“冯某的意思是,”冯大司马直视吕壹,语气转冷:
“陆抗此人,心性之凉薄,已非常人。对妻室尚且如此,对君主、对同僚、对士卒,又能有几分真情?”
他顿了顿,忽然问:“那被休的诸葛氏,如今何在?”
“据报,已遣返本家,居于旧宅,形同幽禁。”
“好。”冯永点头,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吕公,你回去后,代我向孙峻进一言。”
“大司马请讲。”
“你就说——”
冯永缓缓道,“诸葛恪虽死,其弟融率部曲归汉,日夜泣血,思女甚切。”
“今陆抗既已出妻,诸葛氏在吴国已成无根浮萍。”
“若吴主能成全,令诸葛氏北归与家人团聚,既显仁德,亦可安降人之心。”
“彼等感念吴主恩义,或可劝融部曲渐息复仇之念。”
吕壹一怔,随即恍然。
猛然看向冯大司马,眼中竟有惊惧之意。
大司马这是…以人道之名,行诛心之实啊!
“还有,你回到建业后,再做一件事。”
吕壹感觉自己有点哆嗦:“大司马请讲。”
“散播一个事实。”
冯大司马声音虽轻,但却寒意极重:
“你要让吴国上下都知道:大汉在诸葛恪死后,仍纳其弟,恤其族。”
“而吴国将军陆抗,却急急休妻,弃如敝履。”
“要让人人皆言,‘汉重情义,吴多凉薄’!”
吕壹听完,身体抖了几抖。
“大司马,”吕壹声音微颤,“此计若成,陆抗在吴国将声名扫地…”
冯大司马轻笑一下,举盏而饮: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届时再推动‘永不启用’,岂不是易如反掌?”
“一个被贴上‘凉薄’标签的将领,还能得军心吗?还能得士林拥护吗?”
“孙峻就算想用他,也得掂量掂量,用一个‘不仁不义’之人掌兵,天下人会如何看吴国?”
“接下来的事,就不用我再教你了吧?”
吕壹连连点头:
“某,某知道了,知道了!”
嘴里回答着,心里却是在感叹。
幸好这大司马没有在吴国啊,若不然,自己哪来的机会坐这校事府中书之位?
像自己等人,只想着如何攀附构陷。
这大司马行事,却是要堂堂正正,以‘仁义’为刃,诛陆抗之心啊!
“知道了就好。”
冯永重新提起茶壶,为两人斟茶:
“此事若成,粗糖生丝提价一成,冯某自会兑现。至于后续…”
他又笑了一下:
“陆抗经此一事,必对孙峻心生怨怼。届时,你再稍加撩拨,何愁不能让他‘永不启用’?”
吕壹重重点头,将茶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直透骨髓。
那不是恐惧,而是对真正权谋的敬畏。
原来,杀人真的可以不用刀。
原来,诛心真的可以不见血。
《吴书·陆抗传》补遗·延熙十五年事:
初,汉大司马冯永致书吴主,请送陆抗出妻诸葛氏北归,以全其与叔融团聚。
书至建业,全公主得右夫人张氏回信,见信中“谨守礼度,勿使清誉有损”等语。
又睹关、张二氏并钤私印,羞愤难当,焚信于昭阳宫密室,谓左右曰:“长安女子,欺我太甚!”
时校事府中书吕壹自长安还,密谒孙峻,进言曰:
“冯永此议,实为试探。若拒之,彼必大肆宣扬丞相‘不仁’;若允之,则可显丞相胸襟。且…”
壹顿首低声道:
“陆抗出妻本为自保,今若因其妻事累及国策,恐军中将士暗议其‘以一己之私累国’。”
峻然其言。
五月,诏至寿春,令陆抗“送诸葛氏北归,以显吴国仁德”。
时抗年二十有六,少年气盛,深以为辱,上表固辞:
“臣既出之,义绝恩断。今强令送归,是辱臣亦辱国。且汉国借此施压,若从之,恐开干预内政之端。”
峻得表大怒,谓吕壹曰:
“卿言果验!此人凉薄,不顾大局。”
遂严旨再下,斥抗“拘私愤而损国策”,限旬日内遣送诸葛氏出境。
六月,诸葛氏闻旨,悲绝于会稽旧宅。
或传其临终言:“昔为陆家妇,今成两国棋。生既无欢,死亦不北。”
遂自缢而亡。
事闻,建业哗然。
吕壹阴使校事府散流言于市井:
一曰:“诸葛氏宁留吴为庶人,亦不愿归汉见叔,是何等伤痛,令其至此?”
二曰:“陆抗逼妻自尽,其心之狠,甚于虎狼。”
三曰:“昔借诸葛之势而升,今弃诸葛之女如敝履。此等人,安能忠君恤下?”
流言四起,旬月遍传江东。
军中将士私语:“将军待妻尚如此,待我等卒伍当如何?”
吴郡士林清议:“陆氏世代忠良,今出幼节(陆抗字)此等事,门风堕矣。”
七月,孙峻迫于风评,召群臣议。
全公主阴使人言于朝:“陆抗年轻气盛,宜暂去职静思。”
峻遂下诏,以“处置家事不当,致生外交纷扰”为由,去陆抗寿春督职,调回建业,授闲职散骑常侍,实为闲置。
抗奉诏,愤懑成疾,上表自辩,峻留中不发。
抗再上书,峻怒,去其职,罢成庶人。
吴郡四姓朱、张、顾三家,虽知抗冤,然惧孙峻、全公主之势,皆噤不敢言。
史臣“韦伊哀盗”曰:
陆抗之困,非战之罪,乃时势所迫也。诸葛恪死,吴国栋梁折;陆抗黜,江东屏藩弱。
孙峻、全公主专权自用,吕壹构陷推波,冯永谋算千里。
抗以一将之力,周旋其间,虽智勇兼备,终难敌三方共绞。
后吴国日衰,非无良将,实不能用也。
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