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文血淋淋的尸体,让情况瞬间严重了起来。
诛杀道廷同袍,残害道州世家子弟。
白子胜的所作所为,性质极其恶劣。
消息传回军营,引得众人惊愕,继而又是彻底的愤怒。
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
皇甫文只是秉承着好意,去劝说白子胜,结果这白子胜,不但不领情,反而恩将仇报,杀了皇甫文,实在太过嚣张暴虐。
更何况,这皇甫文与白子胜,并不是素昧平生,两人是并肩作战过,有些同袍之情的。
“为了一个大荒的妖女,不惜残杀同道,如此色令智昏,当真令人不耻…”
“这个白子胜,当真该死!”
“不杀,不足以平人愤,不足以正道律…”
华真人将消息,上报道廷七阁,道廷那边,也很快下达了更高级别的“缉杀令”:
“不惜一切代价,追缉白子胜。”
“若其再负隅顽抗,则当场格杀。”
事态升级,白子胜接下来面临的,便是“生死局”了。
墨画他这边的任务,也从“逮捕小师兄”,瞬间变成了“追杀小师兄”了。
整个军营之中,弥漫着肃杀的气氛。
对白子胜的杀意,也开始在营中蔓延。
墨画却仍旧有些难以置信,且无法理解。
跟着华真人走了一趟,他大体上能猜到,这是华家在做局了。
可是为什么?
华家怎么敢的?
皇甫文又到底是怎么死的?
诸葛真人的帐篷内,墨画和诸葛真人,坐在茶桌旁,桌山的茶水已经凉了。
两人都紧皱着眉头。
不光墨画觉得困惑,诸葛真人似乎也十分费解,他皱眉沉思了半天,手指翘着桌沿,忍不住低声道:
“不应该啊…”
墨画低声问道:“什么不应该?”
诸葛真人皱眉道:“我没看出来…不应该死啊…”
墨画瞬间懂了,“真人,你是说,你没看出皇甫文印堂上有死兆,所以按理来说,他不应该死是么?”
诸葛真人“嗯”了一句,猛然一惊,抬头看向墨画,“你怎么知道?”
墨画道:“因为我也没看出来。”
“不是…”
诸葛真人脑子一瞬间都麻了一下。
这是你没看出来的问题么?
“你怎么…能看出来的?”诸葛真人想了半天,心中一颤,难以置信地问道,“谁教你的?荀老先生?”
墨画含糊地点了点头。
他总不好说,也没人特意教自己,是自己一点点,顺带着悟出来的。
若真要说谁教的,其实“师伯”的功劳还更大点。
毕竟自己是为了,对抗师伯命局的压迫,这才不得不去钻研因果,对抗命煞,洞悉死兆的。
诸葛真人看着墨画,摇了摇头,“不对,就算老先生教你了,你才筑基,怎么学得会的?”
墨画小声道:“也不算会,只能看出一点点…”
诸葛真人眉头紧皱。
墨画害怕诸葛真人继续较真,便道:
“这个不是关键,关键是,皇甫文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个皇甫文…是在七阁任职主事的皇甫师兄的同族弟子吧?”
墨画这点小心思,当然瞒不过诸葛真人。
不过既然墨画故意岔开了话题,诸葛真人也懒得再追究,而且问题的关键,也的确不在这里。
诸葛真人点头道:“是皇甫家的。”
墨画道:“那去问问皇甫师兄?皇甫师兄应该熟悉。”
诸葛真人道:“未必能问出什么来…”
墨画不明白,“为什么?”
诸葛真人淡淡道:“大世家,不是小家族,人数至少数以万计,很多同族的人,一辈子都未必能见上一面。”
“外人看来,他们都姓‘皇甫’,应该是一家人,但在世家内部来看,他们可能只是‘同姓’的陌生人,甚至未必有你这个同门师弟,关系亲近…”
墨画一怔。
这点他此前倒从来没想过,他还下意识以为,只要同是一个世家,一个姓氏,即便不熟,但终归是有些亲缘在的。
在通仙城的时候,同姓的散修,基本都是亲戚。
即便不同姓的,只要是街坊,大抵也都很熟络。
而整个通仙城,大多数散修,像是俞长老,俞大叔,孟大叔,孟大叔,楚大叔,姜姨,赵大叔…他们,无论同不同姓,跟墨画都比较亲近,这些人待他也像亲人一样。
但世家却好像不太一样。
散修之间,不同姓的人,有可能像亲人一样,互相扶持,共度时艰。
而世家之中,同姓的族人,却可能像生人一样,形同陌路。
甚至因为世家之中,利益纠葛尖锐,一旦出现利益上的龃龉,亲族之间可能不是亲人,反倒更像是仇人。
至亲至疏是世家。
“皇甫家那边,不太好查…”墨画皱了皱眉,“那这个皇甫文的死,可能就藏着很多猫腻了…”
“真人你都没看出他的死兆,那他是被人遮蔽了因果?”
“他是自愿去劝说那个白子胜的么?”
“他到底都跟白子胜说了什么?”
“真是那个白子胜…亲手杀了他?”
墨画一连串地问诸葛真人。
诸葛真人神色淡漠,没有回答。
墨画便进一步小声问道:“真人,华家是不是在做局…想对白子胜下手?”
诸葛真人额头一跳,当即掐出手诀,唤出八卦盘,凭空凝出羽化灵纹,封住了四周,隔绝了音信和因果。
做完这一切,诸葛真人这才看向墨画,没好气道: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话都敢乱说?”
墨画无所谓道:“又没有外人,大家自己人,互相聊聊么…”
诸葛真人忍不住白了墨画一眼。
谁跟你自己人?
墨画道:“是么?”
诸葛真人没说话。
墨画就当他默认了,点头道:“我猜也是。”
随后他又问诸葛真人:
“真人,你说华家,到底是怎么敢的?白子胜到底是白家的人,他们做局,来害白家的嫡系,就不怕白家报复么?”
诸葛真人眉头也不由皱起,这也正是他费解的地方。
“一般来说…是不敢的,但白子胜的情况,并不太一般…”
墨画道:“什么意思?”
诸葛真人叹道:“白子胜的本命长生符,碎过一次…”
墨画神情微怔。
诸葛真人继续道:“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但在真正的道州大世家之间,也不算什么秘密。尤其是,此时还事关六品祖龙地界的白家…”
“本命长生符,不只是护身防御,多一条命这么简单。对白家这等世家而言,长生符也是一道本源之锁,可以护住嫡系的血脉,不至于让血脉遗落出去,被有心人利用…”
“一旦本命长生符碎了,就等同于这道‘本源之锁’没了,血脉处于无防护的状态,这是一个极大的隐患…这意味着,若真有人胆子肥一点,是真有可能对你的嫡系下手的。”
墨画忙问道:“那本命长生符碎了,还有补救的手段么?还能再种么?”
诸葛真人摇头,“你当本命长生符是大白菜?说种就种。那可是用洞虚本源做引子的,何其珍贵,能种一次,都算是祖上荫蔽,得天之幸了。”
“真不能再种么?”墨画问。
诸葛真人本想说不能,可话到嘴边,又道:
“世事无绝对,倒也不是不能…除非你本身天资绝高,身上承系着某些绝无仅有的大运道,乃至关乎一大宗一大族的兴衰,被老祖们寄予莫大的厚望…这种情况下,你碎了一枚,还是会有人再想尽办法,再为你种上另一枚的。”
“但这种情况,少之又少。”
“能被种上本命长生符的天骄,本就是凤毛麟角。碎了一枚,还能再被种上另一枚,那就是凤毛麟角中的凤毛麟角,概率估计也就只比成仙大那么一点了…”
“至少这个白子胜,应该是没这个运道。”
墨画目光黯然。
诸葛真人又轻声叹道:“本命长生符啊,这也能碎掉…也不知这白子胜,到底是怎么搞的…”
墨画目光中浮现出强烈的愧疚。
当年的事,他也还记得。
当初在离山城外,那个魔道的圣子,带着一群狰狞的金丹魔头,想要抓他来威胁师父。
绝境之下,是小师兄和小师姐两人,为了保护自己,亲手碎了他们性命相关的本命长生符。
墨画心中酸涩:
“小师兄的长生符,其实是因为我,才碎掉的…”
诸葛真人见墨画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墨画摇了摇头,平复了一下心绪,声音略带沙哑道:
“所以,华家之所以能对小…白子胜下手,就是因为,他的本命长生符…碎了,没了护身的手段…”
诸葛真人点了点头,“这应该就是前提。白子胜的长生符不碎,别人即便有些图谋,也不敢随便下手。”
“而长生符一碎,基本也就等同于,丧失了嫡系核心的地位。”
“为你种长生符,并不意味着,这枚长生符是你一个人的,而应是整个家族,对你的期盼和认可。”
“你需要背负嫡系天骄的重任,为了家族努力修行,谋求利益。”
“但现在,你把长生符弄碎了,等同于在你手里,丢掉了一份洞虚本源,使家族蒙受了巨大的损失。”
“这其实,已经算是‘大过’了。”
“虽然事出有因,不至于受责,但也会被打上‘不堪重用’的标签,被世家渐渐边缘化。”
“可是…”墨画眉头紧皱,“即便被边缘化,他不也还是白家的嫡系么?华家真对他下手,白家岂会善罢甘休?”
“这也就是问题所在了…”诸葛真人目光凝重,“一般来说,华家不会做这种失了智的事…”
“可如果华家真的做了,那就说明,这里面有更深的缘由,华家能从中获得某个巨大的好处。”
“这个好处,大到华家,宁可得罪白家,也不惜得手…”
墨画心中沉甸甸的,“这个好处是…什么?”
“这个好处是…”
诸葛真人摸了摸下巴,缓缓抬头看向墨画,“…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华家肚子里的蛔虫。”
墨画道:“您…猜猜?”
诸葛真人冷冷道:“别想套我的话,这让我往哪里猜?”
墨画有些遗憾。
诸葛真人冷冷地看着墨画,“我话都说到这了,以你的聪慧,也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这件事,你千万别插手,一根手指都别往里面伸。不然,要么得罪白家,要么得罪华家。”
“白家人里面,疯子很多的,杀性又强,你得罪了白家,以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华家的人,心机深沉,为了利益什么都能算计,你得罪了华家,可能大荒都走不出去。”
“之前的一些恩怨,倒还罢了,兴许真的是误会。但你若在这件事上,再坏了华家的计划,华家气急败坏之下,我这个真人都未必保得住你…明白了么?”
墨画点了点头,“明白。”
诸葛真人也不知他真明白还是假明白,反正他答应了就行。
只要不惹麻烦,没有那么多牵扯就行…
“对了,”说到这里,诸葛真人又想起一件事,“你在乾学州界,名气似乎还不小?”
墨画道:“我说了啊,我是乾学阵道魁首,论剑第一人,名气能小了么?”
“不止吧…”诸葛真人疑惑道,“我看他们那些天骄,跟你好像…都挺熟的?”
墨画点头:“我人脉其实还是挺广的…”
你确定你这能算是“人脉”?
诸葛真人都懒得说他。
可随后他心中立马生出了一丝因果上的警觉:“你不会…跟那个白子胜也很熟吧?”
墨画心中咯噔一跳,但脸上面不改色,还带着一丝无语,反问道:
“真人,您自己觉得可能么?”
诸葛真人皱眉,认真想了想,好像的确…不太可能…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怎么可能认识?
这小子人脉再广,也不可能是这么个“广”法。
“那就好,”诸葛真人严肃道,“反正你记住了,接下来,你只能看,不能插手。这滩浑到发黑的水,你一根手指都不许沾。”
墨画心中叹气。
我也不想沾啊…可…
“那是我唯一的小师兄啊…”
墨画点了点头,道:“真人,您放心吧。”
之后墨画果真听从了诸葛真人的吩咐,置身事外,放任事态的发展。
而“追杀”白子胜的事,也由华家全力推动。
白子胜再强,终究只有筑基,被华家封死了因果,又设下重重幻阵,最终困在了王畿之地,二品小玄武山界的一座孤峰之上。
在此孤峰之上,华家和一众天骄,将对勾结大荒,残害同袍的白子胜,展开最终的围剿。
这场围剿,墨画也参加了。
他没亲自动手,但他却是一名旁观者,在数里地之外,亲眼见证着,自己的小师兄,被华家和几百天骄围杀。
而时隔多年,墨画也终于亲眼见到了自己小师兄的容貌。
剑眉星目,英俊挺拔,一身染血的白衣战甲,一人一枪,独立于天地。
眉眼之中,充斥着偏执,桀骜和睥睨。
让人看上去的第一眼,就觉得此子,必非池中之物,有“人中白龙”之姿,强大而尊贵。
墨画看见小师兄的第一眼,也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华家真正想要“切片”的人,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小师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