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日前,少微初至仙人祠登高远望,忽见天暗如幡遮蔽而来,而此刻那无形的幡再次降临,终于无可避免地将少微覆盖其下。
少微看着那愈发壮大的黑幡,用每一寸身体肤发呼吸将其觉察,只感此幡宛如阴间冥幡,带着欲图将她这只鬼魂收摄的杀意。
一支弩箭自前方乱石缝隙后飞出,钻破墨绿草木屏障,拨开空气中乱舞的符箓,将少微的感知坐实。
少微紧抓着山骨快速后退侧避,脚下飞灰碎石乱溅,堪堪在狭窄山径临壁处刹停脚步,山骨已然色变而大声喝令:“有刺客!戒备!”
伴着山骨喝下此令,一道雷声骤然在穹顶劈开,如同另一声更加庞大的喝令。
夏时多突发雷雨,山中积云之下天气更易多变,雷声将天色劈得更暗,乌云织作的另一重更厚重的黑幡迅速覆展,密密箭矢比山雨更先一步铺开,这来自前侧方的箭雨因山风原故、几乎斜乱狂暴地绞杀而来。
这条路少微在今日拂晓时刚走过一遍,她会留意走过的每一段路,彼时并未发觉任何端倪。
所以这些人必是趁着封天大祭进行之际伺机展开埋伏,他们甚至清楚地知道大祭的时辰、各处路线,并且精准地避开了山下的层层严密巡逻。
一场显然蛰伏蓄谋已久的缜密刺杀,打破多日的无事太平,一蓬蓬血雾在风中溅开,两名禁军瞬间中箭倒地。
此段路太过崎岖狭窄,另有两名禁军被密集箭矢所逼、失足扑入荆木丛、惊叫滚下陡峭崖壁,第三人肩膀中箭眼看着也要后退仰倒滚落之际,被少微探身一把拽住。
沾沾从少微肩头跌落,尾羽中花草飞散,扑棱惊喊“救命”,喊了几声记起来自己原是只鸟,遂挥着翅膀恢复飞行功能。
少微将那禁军强提上来,塞去按倒在一大块岩石后方。
两支利箭嗡嗡擦过岩石上方,少微已第一时间跟着蹲跪下去,又接连有利箭自头顶岩石呼啸擦过,或被石身挡落,少微暂时不管不看,快速自怀中掏出一形如长哨物,此物乃铁制,内里有孔洞,拉开机关抛出即可发出利响,响声更胜鸣镝。
防无可防避无可避的只好硬杀,但能做的准备绝不可少。
鸣镝需要安装在箭支之上,用弓射出,无法随身携带使用,少微此前心血来潮托墨狸研制此类隔空报信之物,因造来不易,全凭手搓,对机关孔洞要求极其精细,离京前刚摸到窍门的墨狸只勉强搓出五只合格产品,少微给刘岐两只,自己携带两只,另一只给了家奴。
眼前状况突发,虽说未必不能应付,却决不可逞能大意,情况不明之下,务必第一时间做出示警。
少微果断拉开机关,将东西用力抛出,然而响音不过刚发出,即被震耳的雷鸣盖过,旋即有一颗雨水砸落在少微紧皱的眉心之间。
雨水冰凉,渗透肌肤,雷音断续不止,少微未及拉响第二只信物,一柄长刀自岩石后方凌空劈砍而来!
风雨交加,猎物藏避,妖魔鬼怪遂纷纷弃弓箭而现身,开始了近身的撕咬。
少微猝然起身,侧身躲避的时间刻意稍迟钝了一瞬,但她躲避动作极其之快,因此使那中途势在必得之人收力不及,身体有一瞬的扑空前倾,其人刚准备收势稳身,小腿足踝忽被一脚侧扫绊倒,顿时跌扑在岩石上,未及起身,有刀刃扎入后心,人成了被拍在岩石上痛苦扑腾抽搐的鱼。
少微拔出那柄禁军佩刀,带出一团血雾,头也不回地快声对那岩石后的负伤禁军道:“他的刀给你防身,尸身你来挡雨。”
提刀而出的少微接连劈杀两名来势汹汹之人,并迅速扫视局面。
此处山道曲折,一壁是陡峭险崖不可接近,一壁是相对平缓的杂木杂石乱坡,这些刺客正是提前蛰伏在那草木茂密乱石遮蔽的山坡之中。
他们现身之际便已迅速将前后去路把守封死,一眼看去陆续现身的人数在五六十人上下,多佩青黄色斗笠,着与岩石颜色相近的深灰粗布束袖袍,此刻半数人封路拦截,半数人持刃围杀,刀刃柄上皆缠有方便出没山林峭壁的锁链。
少微杀过三人,再凭此一眼,已可断定这批刺客质量上乘,绝非临时聚集的乌合之众。
是了,若是寻常人等,也不可能接近天子驾临的泰山之境!
天还在变暗,雨横风骤间,少微挥出长刀,斜劈下一人举刀的臂膀,断肢飞出,刀离手,少微抬腿将那长刀踢转方向,压低身形,左手横握攥接住空中刀柄,右手中卷刃的刀身则呼啸挽转方向,带出残影之际,已反手抛刀向后上方,刀尖斜钉入身后偷袭者的胸膛。
敌人如蝗虫般扑涌,少微改双手握刀横挡侧面砍来的刀刃,借此抵抗之力支撑上半身,下身骤然侧摆腿、旋踢,以刁钻迅猛腿法将后方一名刺客踢落悬崖,同时格挡的刀刃交拧出火星,对方到底不敌她蛮力,卸力后退之际,被一脚急追横踹心窝,刺客顿时只感心肺俱裂,口中呕血,砸倒两名同伴。
被砸倒的二人未及起身,玄朱之影已如猛虎般持刀扑压而来,膝腿跪压住他们交迭的躯体,横握的长刀向下划开他们昂起的颈项,将鲜红的性命毫不留情地收割。
两名满身血的禁军无不吃惊于巫神的悍猛程度,一时简直疑心是今日封天大祭引来战神刑天附体,二人踉跄围来,看似仍在履行护卫之职,却已是雏鸭寻求庇护之姿。
山骨也已带领余下两名禁军杀来阿姊身边,即听少微下令:“那个人,杀掉他。”
循着阿姊满含杀机的视线,山骨望见一道人影,持刀静立于那面缓坡处的一座高石前,无声纵观审视战况。
那人身形高大,面容隐在昏昏天色与斗笠阴影下,但少微觉察得出他的杀意,判断得出他的身份——此人乃贼首。
雷音不休,天地嘈杂,仿佛将此地隔绝成了无人可见无人可闻的黄泉路,少微已在无雷时快速将第二只信物趁机放出,但风大雨急,猛烈吹打万物,碎石与碎枝乱飞,人都未必能站得很稳,那信物被抛出后仍未能发出它该有的动静,少微无法对它抱有后续希望。
更何况后续只是后续,总要先活过眼前再谈之后。
刺客便罢,眼前恶劣封闭的环境更好比前世死期气机作祟,如宿命恶咒发作,天不作美,在伺机作恶。
“刺拉”一声裂帛声响,被激起叛逆战意的少微一手撕开碍事的朱红裙裳下摆,向后抛入山风中,人提刀向前,疾奔冲杀,目标明确,要将猎物斩首。
再出色的刺客猛兽,只要能剁下其首级所在,躯干便会崩乱瓦解。
避风立于石前的男人看着那玄朱色的人影在一名勇猛少年的全力护持之下,一路势如破竹,径直向自己杀来。
数次换刀夺刀的少女全不知惧退,愈战愈勇,带着一杀到底的决心和一探仇敌究竟的执拗,敌人阻不了她的脚步,荆棘乱石也不能让她绊住,任凭衣衫被刮破,她只宛如山生山养的怪物般快速穿行、闪避、纵跃、扑近。
“噌——”
男人再无法压制心中恨意,抽刀出鞘,纵身迎上。
高坡之上,脚踏崎岖乱石,两柄长刀伴着雷声在雨雾中骤然相击,双方僵持的一瞬,男人看到少女被雨水冲洗得格外凛冽冰冷的眉眼如同另一柄利刃,而他自认气力超群,此刻竟也觉虎口胀麻,对方的刀力如同巨石蛮横压摧而来。
然而刀身本身可被灌注的力气终究有限,未能一击制胜的少微已然知晓自己手中这把抢来的刀,不比对方的厚背沉刀来得坚实,遂在刀身有断裂迹象之前,迅速将双手手腕右转,猛然挑刀向上刺去。
男人色变仰面闪躲,被削下头顶斗笠,露出了一张狰狞的脸。
这狰狞不只在于他的神情,更在面孔本身,此人半张面孔几乎损毁,而源头在于那侧瞎残的眼睛,伤痕与烧痕纹路交错,如杂乱凹陷的蛛网。
少微站定一瞬,眼睫因雨水而微微眯起:“你没死。”
“大仇未报,如何能死?”杜叔林咬牙切齿,雨珠打在脸上,如同数不清的恨意自疤痕纹路间钻涌而出。
仇人相见,他有积攒太久的满腔怨恨要倾吐,然而视线中那少女已再次挥刀斩雨而来,简短道:“那就今日死。”
少微不习惯和不熟的人多说话。
更何况山骨在冒险阻挡后方爪牙,她更没理由耗费时间,与一个要杀她的人叙旧。
少微刀式粗暴凶猛下杀,欲将杜叔林逼向下方山凹处,一是要令他陷于时刻不确定的下移地势中,使之因需要稳住身形而被迫分神被动防御,二是要将这战线扩大拉长,分散后方他的爪牙,亦减轻山骨的压力危机。
相较于从前在祝执山庄上的那一场恶战,今日的山骨无疑更加矫健成熟,不单在于力气招式的长进,更有在战场上磨练出的杀人经验,他此时携三名仅剩下的禁军追随少微,四人结作阵型,协作击敌,且战且移。
敌众我寡,免不了已经负伤,但谁教出来的像谁,山骨有痛意而无惧意,另又比在战场上更多一份近乎护主般的天然忠诚,赤红的眼中带着咬碎一切敌人的顽固杀戾。
杜叔林仅剩的一只眼中有相似的杀戾,刀刀招式全力相击,却仍不能发泄他万中之一的恨意。
他被毁掉的岂止是一只眼睛?!
那日他分明已经率军抵达上林苑,他杜叔林本该挟新任天子而掌天下大权!
是她,是她带来了本不该出现的铁骑,是她一箭射落了他的权势、荣光、乃至九族!
至于间接害他另外背负上原不属于他的其它罪名,反而是最不值一提的小事了,却也多亏有此一桩冤枉事,他今日才能来杀她!
思及枉死的杜氏族人,杜叔林的怨恨愈发不可阻挡,看着眼前招招紧逼的少女,他眼睛早已赤红,他也有一个这般年岁的女儿,喜穿朱红,怕痛怕苦,顽劣可爱,然而如今…
杜叔林悲痛暴怒,脚下深扎,脚跟抵住一处乱石,双手握刀蓄力一劈,怒声诘问:“不过一孽种小儿,凭什么也敢阻挠毁坏我的大事!凭什么!”
“就凭…”少微以刀格挡,咬紧牙:“我乐意。”
杜叔林闻言更是目眦欲裂,少微有意将他激怒,此刻注视着他,依仗着脚下占据上方之位,反而持刀一点点下压反制,一边缓声道:“听说你身手比祝执要好,云荡山中我杀他时太累了,今天杀你,应该刚好。”
云荡山,杀祝执?——那条断臂?
杜叔林一瞬恍惚,顿时想到三月三大祭上祝执发狂中邪的诡异情形,便即刻想通是眼前之人所使的杀人诡计——什么神鬼天机,果然统统都是人为!
交手到当下,他也已然了悟,那夜上林苑中射向他的所谓天命诛戮之箭,归根结底不过是她在人前隐藏了身手而已,从来没有什么降神之力!
“狂妄小儿装神弄鬼,伪造天命,毁我大业!”
杜叔林万分不甘地怒喝出声,声裂雨幕,集全身之力灌注于大刀之上,猛然压下,见少女手中抵挡的刀身渐有裂痕,他眼中涌现报复的快感:“不是自称天命吗,天为何不帮你?我看到你早早放出了信物,却如石沉大海…看到了吧,天也想要你今日死!”
躲藏见不得光的日子太过熬磨,压抑的怨恨让杜叔林此时一刻也无法停下口中的泄愤之言:
“但就算信物顺利放出也无用,此处乃是泰山险境,没人来得及找到你救下你!此乃与山与天与时争命!”
“我杜叔林未能弑君,今日且弑‘神’一试!”
“杀了你这假天命,说不定上天还要嘉奖于某!”
刀刃裂缝在蔓延,少微的眼睛被雨水浸得发红。
是,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天命,她不过是一只鬼,是姜负编织谎言,将她伪造成祥瑞天命。
刀刃终于崩断,断折之音落在杜叔林耳中如同天命谎言的瓦解终结。
雨水中,断刀刀柄从少女手中脱手、抛出,划出一道如奈何桥般的将死弧度。
而在那刀崩断前一瞬,少微即已向后方倒去,杜叔林手中长刀维持直劈之式落下,她已提早预判了刀刃落下的位置,因快一步倒下而得以于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头颅要害,刀刃砍落在少微左肩锁骨处,她却于同一瞬迅速抬起右手,反手捅向杜叔林右肋。
断刀已弃,且不足以破甲,过招时少微已判断出此人内里着有甲衣。
几度被激怒的杜叔林反应亦是迅速,未给少微再出手的机会,他持刀后撤,一手捂住流血的伤口,眼见那少女攥着一柄雪亮的短刀起身,左肩衣衫层层破裂,露出同样残破的精细甲衣。
方才刀落之际,杜叔林即知她亦着有甲衣,且极为上乘罕见,他那样重的刀砍下去,只破其甲,未伤其身。
而她的短刀亦是罕见好刀,破了他的甲,伤了他的身…
曾身居太尉高位,自诩见多识广的杜叔林只觉荒诞至极:“封天大祭,身为巫神竟着甲藏刀,你就不怕被发现…”
此等事但凡被发现即为谋逆死罪,更是对神灵的大不敬,凭她是天机也难逃被讨伐治罪。
“放肆。”发髻散落的圆脸少女面无表情,但言辞张狂:“谁敢搜我的身。”
倒不知究竟是谁放肆的杜叔林咬牙发出荒谬的笑,愈发觉得眼前这个仿佛随时做好准备要砍翻全世间的少女虽非天命,却也是个实打实的怪物!
少微提短刀走近:“不是天命便不能杀你了吗。”
杜叔林紧紧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下意识后退一步,但下一刻,即再次咬牙提刀,怒然与之拼死,狰狞的声音带着某种底气笃定:“无妨,今日天要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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