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还是没能改变皇帝的意志,仿佛皇帝这种生物就是这样,需要你的时候跟你讲亲情,不需要你了他就会化身一头无情的政治生物。 三月的南京气候已经回暖,正午时分向阳处暖意融融。 朱高炽身穿青色的东宫常服,出现在距离南京城十里的龙江驿。 龙江驿是出南京城的第一站,不管是走水路还是走陆路,都要由此经过。 皇帝执意汉王就藩乐安州,即便朱高炽身为太子也无法改变。 昨日,朱高煦入东宫,着常服,向太子朱高炽恭恭敬敬地行了四拜君臣之礼。 朱高炽连忙起身搀扶,殿内只留心腹内侍,叮嘱了朱高煦几句保重身体、安分守藩的话。 朱高煦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让汉王世子进国子监学习。 起初朱高炽是不同意的,嫡系藩王世子,是不允许进入国子监学习的。 入国子监的世子,大多是些边缘郡王所生,而非像朱高煦这样的亲王。 可架不住朱高煦的死缠烂打,朱高炽只能同意。 汉王爷这才拿着太子备好送行的各种馈赠:绸缎、茶叶、南北干货、一些稀罕的江南物产,开开心心的回了汉王府,准备第二天出发。 ...... 远处,一队红罗仪仗在官道上连绵不绝,骑兵护着中间马车夹道而行,辎重大车车轮滚滚。 “爹,二叔来了。”朱瞻基轻轻唤醒浅睡的朱高炽。 “嗯。”朱高炽轻抹一把眼皮,提起了几分精神。 朱高煦一身亲王常服,迎面走向朱高炽,就要行礼。 朱高炽扶着他的胳膊将人拉起,微微喘着粗气。 “不是说好了不送的吗?”朱高煦装作不耐烦的说着。 紧接着看向朱高炽身后的朱瞻基:“大侄子你也真是的,你爹身体本来就不好,也不知道拦着你爹。” 不等面前的父子俩回话,朱高煦接着说道:“行了,见一面就可以了。” “大侄子,带你爹回去吧。” “就中午这会儿热乎,一会天就凉了,别把你爹冻着。” 说完,朱高煦转身就要回王府车队里。 朱高炽一把扯住朱高煦的衣袖:“嘿——!我说老二,我好不容易折腾到这么远,你几句话就给我打发了?” 朱高炽转过头对朱瞻基说道:“瞻基,你去和你二婶还有弟弟们道个别。” 朱瞻基轻轻点头,朝着汉王府车队走去。 “老二,那边有个亭子,扶我过去歇歇。” “我这脚疾又犯了。” “脚疾犯了还到这来。”朱高煦轻轻搀扶着朱高炽,坐在了亭子的围圈上。 亭子里,朱高炽看着即将远赴乐安州的朱高煦,语气宽厚温缓地说道:“原本想了一大段的送别的话,结果现在却说不出了。” “那就不说了。”说着,朱高煦从怀中取出一个银扁壶,递到了朱高炽的面前。 “来口?” 朱高炽也不含糊,接过银扁壶,打开盖子,酒水甜香弥漫。 “金华酒?” 朱高煦点点头。 “老二,你不是说这酒不烈,最不喜欢喝的就是这金华酒了吗?” “我是不喜欢,可架不住有人喜欢。” “哈哈哈...你小子,你是掐准了我会来!”朱高煦一边笑着说道,一边大口地喝着银扁壶里的金华酒。 “老三没来?”朱高煦问道。 “没来,我也有些日子没看见他,估计是在哪个皇庄里躲着。” “还不是你上次把他吓坏了,你不走,他不敢露头。” “大哥,我走后,防着点老三。”朱高煦话音一转继续说道:“老三是条冬眠的蛇,很有耐心,但也最阴险。” “哪有这么说自己弟弟的,不过老三这个人,心思确实是重。” 朱高炽不想说伤害兄弟感情的话,于是岔开话题:“你提的治水之策,皇上采纳了。” “已经命人去实地考察,不日就将动工。” “我的治水之策?” “我就提了一个点,不用这么夸张吧?” “夸张?”朱高煦神秘莫测地笑了笑:“等过段时间你就知道啦。” 朱高煦不屑地说道:“多大的人了,还打哑谜。” “大哥不再见见杨士奇?” “不见啦,有他跟在你身边,我放心。” 哥俩就这么并排坐着,喝着一壶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 “大哥。” “嗯?” “我该走了。” “嗯。” 临行前,朱高煦拍拍朱高炽的肩膀:“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别太累。” “嗯!” 朱高炽立在驿旁,望着绵延的仪仗向北行去,良久才转身登车回太子府。 马车内,朱高煦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痕。 太子朱高炽让他第一次在大明感受到了亲情的存在,让一个风雨飘摇的人脚下慢慢开始生根。 ...... 一长溜的马车不断地驶入一处宅院,宅院的面积不小,约莫百亩田地。 “这是汉王府?”朱高煦转过头来看向身边的乐安州同朱恒。 朱恒虽在山东为官,但他是个彻彻底底的南京人,对于汉王朱高煦的名号,还是如雷贯耳的。 朱恒紧张地咽了口吐沫,生怕得罪了面前这位汉王爷:“回王爷话,这就是汉王府。” 朱高煦一拍朱恒肩膀,朱恒差点整个人都栽倒在地。 “不错啊,这才多长时间,竟然能打理出这样的府邸。” 朱恒悬着的心这才放松下来:“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王爷满意就好。” “王爷还是不要太在乎这些浮表,多为乐安当地的百姓做些实事才是要务。”杨士奇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说着让朱高煦扫兴的话。 “杨长史说的是,这些都是浮表。”朱高煦口不应心的附和着。 杨士奇又看向一边大汗淋漓的乐安州同朱恒:“朱州同不必畏惧王爷,你是朝廷钦点的州同,藩王是不能指挥你的。” 朱恒只能点点头,陪笑着。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朱高煦和杨士奇都是他一个小小从六品的州同不能得罪的。 杨士奇看朱恒放松了些许戒备,便开口问道:“王爷回乐安州就藩,知州怎么没来相见?” 按理来说,藩王就藩,所有本地文武官员,需要身着公服,在十里迎候点列队。 知州,州同、州判、学官,这些一州的大小官员都应该在队伍里候着。 不过朱高煦这次就藩一切从简,所以砍掉了很多繁琐的步骤。 可知州竟然不与朱高煦见面,这显然有违礼制。 “崔...崔知州病了。” “病了?”朱高煦冷哼道:“病得还真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