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士奇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朱高煦挥舞着手中的治田之策。 他不是没理解朱高煦所说的,赚波大的。 他是不敢相信。 普天之下,若说巨富,倒是有很多,但若说最富,唯独一人。 永乐皇帝朱棣! 杨士奇慢慢思索着朱高煦刚才说的话,越想越觉得别扭。 赚钱不是应该从社会的最底层开始吗? 难道不是应该将土地交到佃户手中,每年都收取固定的租子吗? 不管收成好坏,无论旱涝季节。 风险全在在佃户身上,地主永远是旱涝保收。 每逢灾年、流民逃亡时,地主再低价收购逃亡农户手中的土地,等到灾年过去后,再将土地进行出租。 甚至有的地主会利用和官府里胥吏、里长的关系,把这些土地直接划到自己名下,白得土地。 士绅不就应该如此吗? 自己今天听到了什么? 汉王朱高煦竟然不赚这些百姓的钱,要赚皇帝的钱! “杨长史,你说这治田之策,能不能从皇上手中换取一个特例?”朱高煦与杨士奇并肩而站,两人一同欣赏着外面的大雨。 “王爷是说,向皇上讨要一个藩王经营的特权。”杨士奇暗自忖思着其中的可能性。 朱高煦自从跟杨士奇提了“红茶”的事情,杨士奇就经常反复思考。 最终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倘若真的能够制出红茶,并且拿到茶饮和藩王经营权,那么不消十年,汉王朱高煦将会成为大明建国以来拥有最高财富的人。 甚至皇帝也不能与之匹敌。 “十之八九!” 朱高煦一愣,杨士奇向来把事情估计到最坏,即便是有利的事,杨士奇也从来不会说出如此肯定的话。 “杨长史就这么肯定,皇上会同意?” 杨士奇理了理思绪,沉声说道:“改造盐碱荒地的好处实在太多了,下官实在想不到皇上有什么能够拒绝的。” “其中最大的改变就是我大明的耕地将会变得更多,尤其是偏远贫瘠的地方,将会自给自足,甚至有余粮的产出。” “我大明的粮食年产将大大的提升。” 其实土地盐碱化是一个恶性循环,因为土地盐碱化,所以耕地大大减少,人口流失严重,原本尚且可以的州府也变得渐渐不堪,后续发展到需要朝廷出面救济安抚人心。 一旦土地盐碱化得到治理,朝廷就不用从遥远的江南长途调粮,从而省下巨额的开支。 “当这些偏远的地方拥有了足额的粮食,那这些曾经的荒滩土地将不再是流民藏匿作乱的巢穴,地方上治安维稳、官府缴费的费用将大幅度的下降。” 流民成山匪这种事,自古以来,屡见不鲜。 但要是能吃饱饭,那哪还有人会冒着杀头的风险为非作乱。 “这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一旦全国实施王爷的治田之法,那么全国上下不仅会省出大量的白银,还会增加不少的产出。” “皇上实在太想再次北征了。” 朱高煦点点头,他很认同杨士奇说的这几点:“不过杨长史忘了说最重要的一点。” “王爷是说太子...”杨士奇试探地问道。 “杨士奇不愧是杨士奇,真的什么都能想到。” “是啊!一旦我能够专心赚钱,不再过问国政和军事,不再搅乱京城的储位,那皇上就会安心很多。”朱高煦一脸感慨地说道:“杨长史真的是算无遗策!” “你这样有才学的人,跟着本王在这偏僻的乐安州真是大材小用,你应该入阁辅佐皇帝的。” 杨士奇黑着脸说道:“谢谢王爷赏识,王爷的卒忘之症还没有好吗?” “卒忘之症?怎的提到卒忘...”朱高煦说着说着,想到了原身的前事。 坏了!杨士奇就是被自己以前诬陷下狱,从而丢了内阁的位置的! “哈哈...哈,是啊,本王的病还没好,还没好...”朱高煦心虚地打着哈哈。 杨士奇没有继续刚才的“内阁”话题,再聊下去不知道汉王殿下会不会大发神威,一拳将自己送去极乐世界。 杨士奇提出了自己心中最大的疑问:“王爷先前说不与民争利,不赚百姓的钱,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就算王爷对他们好,可是还会有别人来做这个坏人的,他们依旧逃不出被剥削的一辈子。” 杨士奇是真的不理解,朱高煦为什么这么做。 几千年来地主大族都是如此,通过底层人的劳动,一层一层的赚钱。 即便清廉如杨士奇,在江西的老家也有着丰厚的家产良田,也有着不少的佃户为杨家做活。 朱高煦看向天边,那是流民们的窝棚所在地。 应该是王芳带着人去宣读了王府的意思:给每户流民十亩的田地。 流民窝棚的方向传来震天响的声音,有欢笑有呐喊也夹杂着哭泣。 “听听,这就是我大明子民的声音。” “很悦耳,不是吗,我的长史大人?” “活着已经很累了,如果再没钱没粮食,一辈子得多难熬。” “能帮一个是一个,能多活一家是一家。” 说罢,朱高煦哈哈大笑,出门而去。 他要去流民那里看看,这帮流民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他来到大明真正招揽的第一批人。 朱高煦要去与他们一同分享这份喜悦。 杨士奇还在原地,没动半步。 朱高煦给他的冲击实在巨大,这让他五十来年的人生观都在动摇。 每任的皇帝都在强调百姓的重要,甚至很早就有民贵君轻这种思想的存在。 可这句话从来不是统治者对百姓说的,而是对世家、官员们说的。 他们总是用百姓很重要这种思想裹挟着官员世家,想以此达到束缚官员和世家的作用。 看吧,百姓比我这个最大的贵族代表都重要,那你们呢,你们还不收敛下所作所为,对百姓好点,要不然百姓推翻了我的统治,你们也要一起完蛋。 归根结底,统治者只关心他们的统治是否牢固。 所以,民贵君轻一直以来都只是句空话。 只有统治者束缚不住世家官员的时候,才会拿出来说一说,从来没人真正践行。 可是,朱高煦有! 他真的把这三千流民当成活生生的人来看待了。 会在乎他们的人生,会真金白银地帮助他们。 杨士奇一时间迷茫了,他不知道谁才是对的。 是自古以来的统治者?还是这个复杂的汉王朱高煦? “老杨!别愣着了,一起去窝棚那看看!” 半黑的天边下,朱高煦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还牵着一匹个头略小的马,咧着大嘴招呼着久久站立的杨士奇。